敵國使臣騎馬衝出淨碗城門，連赤旗令牌都忘了拔，孤零零插在土裡。他一路狂奔，馬蹄掀起的塵菸捲著枯草，在官道上拖出一條灰黃長線。天色由暗轉黑，風颳得越來越緊，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像背後有鬼追。
他不敢回頭。
那根簪子的金光還在眼前晃，蟠龍扣印的模樣刻進腦子裡，閉眼都能看見。他不是沒見識的人，北地軍中元帥雖未稱帝，可帳下謀士多是前朝舊吏，他也偷偷見過幾幅宮中禁物的摹本。可那些圖上的玉璽紋，竟不如那十歲丫頭手裡一根鐵簪來得真切。
“不可能……邊陲小城，怎麼會有這個？”他一路上喃喃自語，嗓子幹得冒火。
趕到大營時己是三更天。轅門外守卒見他單騎歸來，披風破了角，臉色青白，嚇了一跳，連忙通報。帥帳燈火未熄，敵帥正披著皮氅踱步，聽報說使臣回來了，冷笑一聲：“回來得倒快，莫不是被人家用掃帚趕出來的？”
話音未落，使臣己撲通跪在帳外雪地上，膝蓋砸出兩個深坑。
“元帥！小人……小人有要事稟報！”
敵帥掀簾而出，一腳踹在他肩上：“廢物！叫你去遞戰書，你倒好，連人家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就跑回來？還敢自稱‘有要事’？”
使臣不躲不閃，從懷裡哆嗦著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雙手高舉過頭：“小人親眼所見！那女童手中之物……非人間凡器！請元帥過目！”
敵帥皺眉接過，展開一看，竟是幅炭筆草圖——畫的是一根簪子，龍頭盤繞，爪扣方印，印文清晰寫著“受命”二字。筆法粗糙，但結構精準，連龍鱗片數都一筆不差。
帳內親衛圍上來瞅了一眼，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敵帥盯著圖看了足足半盞茶功夫，臉上的譏笑一點點褪去，最後沉聲問：“這圖……真是你畫的？”
“是！小人怕記錯，躲在營外河邊，藉著月光一筆一筆描的！元帥明鑑，那簪子現形時金光西射，那女童站在風裡，一句話沒多說，就那麼一揚手——我魂都快沒了！她才十歲啊！穿的是補丁衣裳，腳上布鞋露著腳趾頭，可那股氣度……就像……就像坐在金鑾殿上點將的帝王！”
敵帥猛地抬手，扇了他一耳光：“住口！荒謬！一個逃荒丫頭，能有玉璽信物？你當我是三歲孩童？”
使臣被打得嘴角流血，卻仍跪著不動：“元帥若不信，可派人去查！那城中百姓至今還在唸什麼‘清水三洗，獨米獨煮’，人人吃得飽飯，灶火不斷。他們真有朝廷暗助，咱們這一仗打下去，怕是要撞上鐵板！”
敵帥眯起眼，來回踱步。帳中炭盆噼啪一聲爆響，火星濺到地圖上，燒了個小洞。
他忽然停下，低聲問：“你說……她把簪子收回去了？”
“回……收回去了。順手就插回頭髮裡，跟插根稻草似的。”
“然後呢？”
“然後她說……”使臣嚥了口唾沫，“‘想談，帶禮來；想打，鍋鏟管夠。’”
帳內一片死寂。
敵帥慢慢坐回虎皮椅上，手指敲著扶手，一下，又一下。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傳心腹將領，立刻議事。”
半個時辰後，十二名披甲將領齊聚帥帳。敵帥將那張草圖鋪在案上，沒人說話，全都盯著看。
“你們認得這紋嗎？”敵帥問。
一名老參軍顫巍巍上前，手指撫過“受命”二字，聲音發抖：“這是……前朝御用玉璽紋。民間禁刻，違者滅族。連我們元帥……也不敢用這種樣式。”
“那現在，它出現在一個十歲女娃的簪子上。”敵帥緩緩道，“你們說，是巧合？還是陷阱？”
將領們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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