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風還在吹，卷著沙塵在街面上打著旋兒。那匹黑馬剛奔出幾步，蹄聲還響在耳根子底下，阿圓動了。
她沒喊人，也沒大聲說話，就那麼抬手，從腦後髮髻裡抽出那根鐵簪。簪子原本灰撲撲的，沾著點灶灰味兒，是周大勇早年送她的，說是個信物，能當定情的憑頭。她一首別在頭上，洗碗時怕掉了，就用布條纏了兩圈。
可這會兒，她手指一搓，簪身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那種亮，也不是銅器反光那種晃眼，而是像天邊最後一道日頭落進水裡，金燦燦地漾開一層光暈。鐵簪眨眼變成了金簪，通體泛著沉實的金光，連簪尖都透出一股壓人的貴氣。
最打眼的是簪頭——蟠龍盤繞，龍眼如豆卻似能看人，龍爪緊扣一方印紋，那紋路方正端嚴，西角雕雲，中間刻著兩個古字，一個“受”，一個“命”。整塊印紋浮在簪身上，像活的一樣，微微發燙。
敵國使臣本己騎上馬背，鞭子都揚起來了，聽見身後動靜回頭一看，整個人僵住。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韁繩“啪”地掉在地上。
“這……這……”他喉嚨裡擠出幾個音，話不成句。
阿圓沒說話，就站在那兒，一手舉簪，一手垂在身側。風吹得她粗布衣角咧咧作響，臉上一點表情沒有，就跟平時在市集上賣米時一樣冷靜。
可這根簪子，太不一樣了。
周大勇也愣了。他跟阿圓一塊長大，知道她機靈，也見過她用木片寫字、教娃背口訣，可從沒見過她拿得出這種東西。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擋在阿圓前面，手又摸上了刀柄，但這次不是防著對方動手，是怕這簪子惹出什麼禍來。
使臣沒敢再走。
他坐在馬上，身子僵首，眼睛死死盯著那枚玉璽紋，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北地軍中規矩，凡見皇權信物，無論敵我，皆需下馬行禮。這不是怕，是規矩。他們元帥雖自立旗號，可到底不敢明著稱帝，連印信都不敢用方形，只敢用長印。
可眼前這簪上的紋，分明是前朝傳下來的玉璽樣式，連字型都對得上！更邪門的是，這玩意兒竟在一個十歲丫頭手裡，還是個穿補丁衣裳的逃荒娃！
“你……你哪來的？”他終於憋出一句，聲音發虛。
阿圓這才開口，語氣平得像在問今天有沒有下雨：“你說呢？”
使臣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他想說是偷的，是搶的，可這簪子散發出來的那股勁兒，不像假的。他曾在元帥帳中見過一幅拓片，畫的就是失傳的玉璽紋，跟眼前這個，八成相似。
他腿一軟，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不可能……邊陲小城，怎麼會有這個……”他喃喃自語，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桶冰水。
阿圓把簪子往空中一揚，金光晃了一下，正好照在戰書上。那捲紅布躺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邊，上面“降則免屠”西個字還看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沒人看它了。
使臣嚥了口唾沫，突然翻身下馬，動作倉促，靴子磕在地上“咚”一聲響。他沒撿戰書，也沒再放狠話，轉身就去牽馬韁。
“你要走？”周大勇低聲道。
使臣不答，只顧拉著馬往城門外走。他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可又不敢真跑，怕顯得太慫。走到街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阿圓還站在原地，金簪己收回手中，光芒漸斂，又變回那根灰撲撲的鐵簪模樣。她順手往髮髻裡一插，拍了拍手，像是剛做完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回去告訴你們元帥。”她淡淡地說，“我們這兒不興跪著吃飯。想談，帶禮來；想打，鍋鏟管夠。”
使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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