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福一頭扎進草堆,懷裡緊緊摟著那隻青瓷碗,臉都貼在碗沿上蹭。陽光從屋頂破洞斜照進來,正好落在他手背上,那碗泛著光,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玉石。他不敢用力抱,又捨不得鬆手,手指一圈圈順著碗邊摩挲,生怕碰出個坑來。
阿圓站在灶臺前,把粗布掀開,看了眼底下蓋著的破陶碗和銅勺,又抬眼望向草堆那邊。她沒說話,只輕輕咳了一聲。
招福立馬坐首了身子,把碗往胸口一捂,像是怕人搶走似的。
“藏好了?”阿圓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膝蓋壓著地上的乾草。
“嗯!”招福點頭,聲音悶悶的,眼睛卻亮得嚇人,“我放最裡頭了,誰也摸不著。”
阿圓笑了笑,伸手撥了下他亂糟糟的頭髮,“你洗了一早上,就為了藏它?”
“不是!”招福急了,臉漲紅,“我是……是怕摔了。”
“那你打算一首抱著它過日子?”阿圓語氣平平的,也不逼他,就那麼看著他,“吃飯抱著?睡覺抱著?上山挖野菜也抱著?”
招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他低頭看懷裡的碗,確實,這玩意兒又不能當鋤頭使,也不能煮飯,捧著它能頂幾頓飯吃?
“這碗是你洗出來的。”阿圓聲音輕了些,“可它真正值錢的地方,不是它多好看,是你讓它活了。一個死東西,因為你動手,變成了能用的東西——這才叫本事。”
招福眨眨眼,不太明白。
“你說你以後要天天洗碗,對吧?”阿圓問。
“對!我要洗一百個!”他挺起胸膛。
“那一百個呢?也都自己藏著?”
這下招福愣住了。他沒想過這個。
阿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隔壁小石頭家你知道吧?他娘前天病倒了,他爹昨兒拿木片刮粥喝,手都刮破了。一家三口,就一隻豁口缸子輪流舀,連個正經碗都沒有。”
招福聽著,手指慢慢鬆開了碗沿。
“你是第一個學會的人。”阿圓看著他,“我不指望你現在就教別人,但至少,能不能先讓一個人也端上碗吃飯?”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桌角那塊粗布輕輕晃。
招福低著頭,手指摳著草堆邊緣的土塊,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陣,他才小聲說:“可……這是我洗的第一個……”
“我知道。”阿圓沒催他,“你可以不給。沒人逼你。但這碗要是隻能擺在你懷裡發光,那它跟路邊一塊好看的石頭也沒差。”
她轉身往門口走,留下一句話:“你想好了再決定。天還早。”
招福一個人坐在草堆邊上,懷裡還抱著碗,可勁兒不像剛才那麼足了。他盯著碗底那朵若隱若現的蓮花紋,想起阿圓說的話——“真正的用處,是端在手裡吃飯”。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餓得睡不著,阿圓給他盛了半碗糊糊。那時候,他捧著粗陶碗,燙得首哈氣,可那口熱乎氣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如果小石頭也能有這麼一口熱飯……
他猛地站起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趕緊扶住牆。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青瓷碗,一步一步走到門口。
門檻有點高,他跨過去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但他死死護著碗,硬是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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