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圓還站在那張從頭看不到尾的長桌前,手裡空碗微微發涼,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粗木桌面上,像一根不肯倒的樁子。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帶著灶臺餘火的暖味和飯菜散盡後的油香,狗還在桌腳間蹭來蹭去,尾巴掃著地上的飯粒。招福仰在板凳上,兩條腿架在桌邊晃,嘴裡嚼著最後一塊米糕,腮幫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這頓飯能記一輩子。”他含糊地說,嚥下一口,又咂了咂嘴,“比過年還實在。”
阿圓沒應聲,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站的位置——正對著長桌中央,那碗她放下的雞湯早己見底,碗沿還沾著一點油星。她忽然覺得,這院子比平時大了許多,人也多了許多,連空氣都沉了些,壓得人不想大聲說話。
就在這時候,趙福猛地首起腰,差點從板凳上翻下來。
“哎!那誰?”他一手指著院門口,聲音拔高了一截,“穿得跟廟裡畫像似的!”
眾人順著望去。一個男人正緩步走進來,肩上背箇舊布囊,手裡攥著一支筆、一卷黃紙,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青袍,頭戴方巾,腳上是一雙沾滿泥的舊履。他不慌不忙,目光掃過長桌,最後落在阿圓身上,腳步一頓,隨即整了整衣袖,拱手作禮。
“老夫奉天命修史,途經此地,聞童謠傳述奇女子事,特來親眼一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石子落進靜水,一圈圈漾開。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連啃骨頭的小孩都停了嘴,抬頭愣愣地看。幾個婦人悄悄往阿圓身後縮了縮,彷彿來了官差。招福張著嘴,半天合不攏:“寫……寫史的?真有這號人?”
阿圓沒動,只把手裡的空碗輕輕放在桌上,往前走了兩步。她個子不高,站在那人面前,還得稍稍仰頭。
“您說……寫史?”她問,聲音不大,但沒抖。
“正是。”史官點頭,“記人事,錄善行,傳後世。我聽人唱:‘十歲女,淨碗宴,長桌連心不斷線’,便知此地有非常之事。今日親見,果然不虛。”
他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走到靠牆的一塊石臺上,放下布囊,取出硯臺和墨塊,就著殘茶磨了起來。墨色漸濃,他鋪開黃紙,提筆蘸墨,筆尖懸空片刻,隨即落下。
“吾今撰《淨碗傳》。”他朗聲念道,一邊寫一邊讀,“記十歲女童阿圓,生於亂世,心懷仁義,以一碗之微,聚萬人之心。不恃力,不仗財,唯以誠待人,終使饑民相扶,寒者共衣。長桌相連,非木所構,乃人心相繫。”
每一個字落下,院子裡就更靜一分。孩子們不敢打鬧了,大人們屏住呼吸,連狗都趴了下來,耳朵豎著。阿圓站在原地,臉一點點熱起來,耳根發燙,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躲到了招福身後。
“你怕啥?”招福扭頭看她,咧嘴一笑,“這可是光宗耀祖!咱村頭一回有人被寫進書裡!”
阿圓咬了咬嘴唇,小聲嘀咕:“我……我只是想讓大家吃飽飯。”
這話極輕,可風正好停了,字字飄進了史官耳朵裡。他手下一頓,筆鋒微顫,隨即在紙上添了一句:“其志不在名,而名自歸焉。”
寫完,他抬頭看了阿圓一眼,眼神溫和,像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玉。
阿圓沒再躲了。她從招福身後走出來,走到石臺前,盯著那張寫滿字的黃紙,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認字,又像是在琢磨什麼大事。
“您寫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真能傳下去嗎?”
史官擱下筆,認真看她:“鐵劃銀鉤,入史冊則永存。千年後,仍有人讀此傳,知今日之宴,識你之名。”
阿圓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夕陽照在她臉上,曬斑和雀斑都亮了起來。她忽然抬起頭,轉身指向整條長桌,聲音清清楚楚:“那……請您也寫寫他們。”
她指著東頭的老漢,西頭的媳婦,蹲在桌底收碗的孩子,還有遠處那個正悄悄抹眼角的婦人影子。
“沒有這張桌子,沒有這些人端菜、搬桌、分飯、讓座,就沒有我今天。”她說,“您要寫,就寫大家。”
史官看著她,久久未語。風吹過紙頁,發出沙沙的響。他慢慢點頭,提筆,在《淨碗傳》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是宴也,非一人之功,實萬民同心所成。故傳一人,亦傳一村;記一飯,亦記一世。”
他合上卷軸,輕輕拍了拍灰,看向阿圓:“傳己立,名將遠播。後人提起‘淨碗宴’,必知有女童阿圓,心如明鏡,行如春風。”
阿圓沒笑,也沒低頭,只是站在那兒,小手攥緊了衣角,眼神卻一點點亮了起來,像夜裡點亮的第一盞燈。
招福從板凳上跳下來,跑到長桌中間,一拍桌子:“聽見沒?阿圓要出名啦!以後你們誰敢說她小?她可是有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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