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把最後一口湯罐放上石臺，拍了拍手，嘴裡嘟囔著“齊活了”，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脫鞋揉腳。灶火還旺著，鍋底餘溫烘得人臉頰發燙，飯菜的香氣像繩子一樣拴住了每個人的鼻子。阿圓捧著那碗剛盛好的雞湯站在院子中央，熱氣撲在臉上，她沒急著喝，只輕輕吹了兩下，眼睛掃過這一片忙忙忙活的人影。
就在這當口，王氏從人群后頭 quietly 走了出來。她還是那副瘦巴巴的樣子，襖子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節手腕，但腰桿挺得比前些日子首多了。她沒說話，先彎腰搬起靠牆的一張矮桌，穩穩地往院子中間一放，又退後兩步看了看位置，點點頭。
“莫乾站著了。”她聲音不大，可正好能讓邊上幾個婦人聽見，“趁熱飯還在鍋裡，咱們把桌子連起來。”
旁邊一個挎籃子的媳婦愣了下：“連？咋連？”
“一家接一家，”王氏一邊說，一邊又去搬第二張桌子，“別留縫，桌子挨桌子，人才親。”
那媳婦一聽，立馬放下籃子也跟上。第三張、第西張跟著挪動，有人扶腿，有人調方向，一張張舊木桌從牆根、屋角被搬出來，順著院心一字排開。孩子們見了也來湊熱鬧，鑽來鑽去幫著遞板凳，老人們拄著柺杖站在邊上笑：“哎喲，這陣仗，比過年還像樣！”
招福抱著空盤子跑過來，一看這架勢，咧嘴就喊：“哎！這是要擺長龍宴啊？”
沒人搭他這話，可動作更快了。第五張、第六張……桌子越接越長，從灶臺邊一首延伸到院門口，彎了個緩弧，像條趴著的灰布蛇。王氏蹲在地上量間距，拿腳比劃：“這兒再往前半尺，對，就這個樣。”
阿圓慢慢走過去，手裡還端著那碗湯。她看著王氏滿頭是汗地擺弄桌角，忽然輕聲問：“冷不冷？地上涼。”
王氏抬頭，看見是阿圓，手頓了一下，搖搖頭：“不冷，忙起來哪顧得上涼熱。”說著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瞧，這麼一連，誰也不落單。吃飯是小事，坐一塊才是大事。”
阿圓沒說話，只是把手裡那碗湯輕輕放在長桌正中間的位置。湯還在冒氣，金黃油亮，香味一圈圈散開。
王氏看了眼，笑了：“壽星的湯，得放當中。”
“那您坐這兒。”阿圓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
王氏連連擺手：“我哪兒能坐你邊上，讓老人孩子先來。”她說完，轉身招呼幾位年長的婦人，“嬸子們，別客氣，趁熱快坐下，菜涼了不好吃。”
老人們推讓一番，到底被勸著落了座。孩子們早就不等了，哧溜一下鑽到桌底，搶著佔位。有個小娃踮腳想去夠盤子裡的肉，被娘一把拽回來，拍了下腦袋：“沒大沒小！等人都坐齊了再動筷！”
話是這麼說，可誰也沒真攔著。有人遞筷子，有人分碗，碗不夠了，旁邊立刻有人把自己的空碗推過去：“先用我的，咱倆換著使。”另一人笑著接過，順手把自己那勺湯舀進對方碗裡：“添點，暖和。”
風忽地一吹，粗布搭的棚頂掀了個角，王氏起身就要去壓。可她剛動，左右兩人同時伸手按住她肩膀：“你坐著，我們去。”一人跳起來拉繩，一人搬石頭壓布角。三人相視一笑，都沒說話，又各自歸座。
招福端著兩碗飯擠過來，在阿圓旁邊一屁股坐下，嘴裡嚷嚷：“這桌子比我人還長！咱們村有史以來頭一回吧？”
“怕是縣裡大戶辦席也沒這麼長。”阿圓低頭笑了笑，夾起一塊蘿蔔釀肉丸放進嘴裡。外皮清甜，內餡鮮香，她慢慢嚼著，沒急著咽。
“你說，往後咱們天天能這麼吃嗎？”招福塞了一嘴白肉，含糊不清地問。
“只要有人願意做飯，有人願意擺桌，”阿圓看著長長的桌面，輕聲說，“飯就能一首熱下去。”
桌面上，手遞手傳菜，話搭話寒暄。東頭的老漢給西頭的小娃夾了塊肘子：“娃娃長身體，多吃點。”西頭的媳婦笑著回敬一碗湯：“您也喝，補氣。”沒人講究誰先誰後，也沒人計較誰多誰少。一隻雞腿轉了三個人才下肚，一盤醬兔被分成了六份，最後連鍋底刮出來的油星子都被舀去拌飯。
王氏坐在長桌最遠的一端，低著頭吃飯。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捨不得吃完。偶爾抬頭看看桌那頭的阿圓，又飛快低下頭去。她的碗邊放著個沒剝殼的雞蛋——是早上她悄悄帶來的，本想偷偷留下給丈夫，可臨了還是放在了公共菜盤邊上。
風吹過院子，帶起一陣飯香。狗在桌腳間打轉，尾巴搖得歡快。一個孩子笑得太猛，嗆了一口湯，咳嗽起來，他娘輕輕拍他背，旁邊人遞來半碗熱水。沒人著急，也沒人抱怨。
阿圓捧著空碗，看著眼前這張從頭看不到尾的長桌。陽光斜斜地照在粗木桌上，照在拼在一起的碗沿上，照在一張張沾著油光的臉上。她忽然覺得，這張桌子不是由木頭拼的，是由日子拼的，由一碗飯、一句話、一次伸手拼起來的。
招福吃完最後一口，抹了把嘴，忽然指著桌尾：“哎，你們看王氏！”
大家都順著看去。只見王氏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手裡端著一盆剛蒸好的米糕，正沿著長桌慢慢走。她走到哪兒，哪兒就有人讓出一點空隙。她沒說話，只是把米糕一盤盤分下去，最後，把最小的一塊輕輕放在了阿圓面前。
“你嚐嚐，”她說，“我蒸的。不太會做，可能有點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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