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福把最後一袋米搬進糧倉,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剛爬到頭頂,曬得人腦門發燙。他抹了把汗,轉頭衝阿圓喊:“米都清完了!接下來咋辦?”
阿圓正蹲在灶臺邊扒拉柴火,聽見聲音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該起灶了。”她說著,掃了一眼那幾口剛抬來的粗陶大鍋,“可誰掌勺呢?咱們這兒沒人會做這麼多菜。”
話音剛落,人群外傳來一聲響亮的咳嗽。一個瘦高婦人挎著箇舊布包,踩著碎步走過來,腰桿挺得筆首,手裡還拎著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
“這事兒交給我!”李嬸一開口,嗓門就跟敲鑼似的,“我爹是屠戶,我媽是村宴主廚,祖上傳下三十六道菜譜,沒一道重樣!今兒就讓你們嚐嚐什麼叫‘灶王爺點頭’的滋味!”
阿圓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您真肯幫忙?”
“廢話!”李嬸把布包往地上一放,嘩啦倒出一堆傢伙:鐵鏟、竹筷、油紙包著的香料、一小壇鹽,甚至還有一塊裹得嚴實的陳年醬曲。“我早看著你們忙前忙後,心早就癢了!再說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回要不是你們娘倆救了王氏,我家也熬不過去。這份情,我一首記著。”
阿圓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李嬸也不囉嗦,擼起袖子就往灶臺走。她先彎腰看了看鍋底,皺眉道:“柴是溼的,燒不旺。”扭頭衝旁邊幾個孩子喊,“去!把東牆根那堆幹稻草抱來,再篩些細沙墊鍋底,受熱才勻。”
孩子們一鬨而上,手腳麻利地換柴鋪沙。李嬸又讓人搬來幾塊青石板架在灶沿上,擺上陶盤。“粗碗盛好菜,反倒接地氣!”她說著,順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紅布,擦了擦手裡的刀,“咱不講排場,講實在。”
第一道是“醬燜野兔”。她先把兔子肉切成薄片,逆紋下刀,片片透光。“切肉要看筋路,順著它,嚼起來才不塞牙。”她一邊切一邊唸叨。接著熱鍋涼油,扔進幾粒花椒爆香,再撒一把野蔥段,火苗蹭地躥起老高。
油熱了,肉下鍋,滋啦一聲響,香氣立刻炸開。圍觀的人群齊齊吸了口氣。一個小娃踮著腳扒在灶臺邊,鼻尖都快貼到鍋沿上了。
“走開走開!燻著你算誰的?”李嬸拿鏟子輕輕推了那孩子一下,卻順手夾起一塊剛出鍋的肉,吹了兩下,塞進他嘴裡。
小娃愣住,眼睛猛地睜大,嘴巴一動一動地嚼,最後哇地叫出聲:“香!太香了!”
這一嗓子像是開了閘,周圍人都笑了。李嬸咧嘴一笑,把整盤菜端出來,油亮亮的肉塊堆在粗陶盤裡,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底下還墊了片荷葉,香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黃豆燉肘子!”她又喊了一聲,第二口鍋己經冒起白汽。黃豆提前泡了一夜,肘子焯水去腥,加薑片、八角、鹽粒分三次下鍋。她邊攪邊說:“鹽不能一次放多,得讓味兒慢慢滲進去,就像日子,得一天天過才踏實。”
鍋蓋一掀,熱氣撲臉,油潤的肘子顫巍巍地躺在湯裡,黃豆軟爛開花,湯色濃得像琥珀。李嬸舀了一勺澆在邊上蒸好的糙米飯上,遞給一位拄拐的老漢。
老漢嚐了一口,吧唧兩下嘴,忽然拍腿:“哎喲!這味兒……多少年沒吃過了!我年輕那會兒,村裡辦席才有這手藝!”
“那您可算找對人了。”李嬸笑呵呵地說,“我就是幹這個的命。”
第三道是“酸菜汆白肉”。她把自家醃的酸菜切成細絲,白肉煮熟切片,湯底用豬骨熬了一早起。水滾後先下酸菜,再一片片碼上肉,最後撒一把野辣椒提味。湯色清亮中帶油花,酸香撲鼻,喝一口渾身都暖了。
“蘿蔔釀肉丸”更是巧心思。她把蘿蔔挖空芯,填進調好味的肉餡,上鍋蒸熟後淋一層薄芡。一個個圓滾滾的蘿蔔燈似的擺在盤裡,咬一口,外皮清甜,內裡鮮香,連招福吃了都瞪眼:“這也能做出來?”
“手藝活,靠的是心細。”李嬸擦了擦額頭的汗,又開始忙下一道。
灶臺前越來越熱鬧。有人搶著要學“怎麼讓肉不柴”,有媳婦問“酸菜醃多久最合適”,連幾個平時不愛搭理人的老頭也湊過來,閉著眼聞香味,嘴裡嘀咕:“香啊……真香啊……”
阿圓站在灶臺外,手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肉粥,輕輕吹著氣。她沒急著吃,而是走到李嬸身邊,低聲說:“謝謝您,李嬸。這頓飯,比什麼都金貴。”
李嬸手一頓,低頭擦了擦鍋鏟,聲音有點啞:“該我做的。你們救過我們家,現在又能讓大家吃上一頓像樣的飯……我這點手藝,值什麼?”
她說完,轉身又去翻炒下一鍋菜,背影在煙火氣裡晃動,臉上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招福抱著一摞空盤子跑過來,咧嘴笑道:“阿圓,你說咱這壽宴,能不能比縣太爺家的還熱鬧?”
阿圓看了眼滿院飄香的灶臺,又看了眼圍在鍋邊笑鬧的人群,嘴角悄悄翹了起來:“只要大家吃得開心,比啥都強。”
李嬸這時端出最後一道“野菌煨雞湯”,湯色金黃,香氣濃郁。她把湯罐往石臺上一放,拍拍手:“齊活了!剩下的交給你們擺桌,我歇會兒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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