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剛落，天邊還留著一層淡紅，院子裡的影子拉得老長。阿圓把最後一篩蘿蔔乾收進屋簷下，招福蹲在牆根那兒數麻繩，嘴裡嘀咕：“一根、兩根……夠綁三排席面了。”他抬頭瞅了眼空蕩蕩的米缸，嘆口氣，“就是糧不夠，怕是連三天的飯都湊不齊。”
阿圓擦了擦手上的灰，站在院門口往村道上望了一眼。“壽宴不能辦得太寒酸，大家忙了這麼久，總得吃頓飽的。”她聲音不大，可話裡透著股擰勁兒。
招福撓撓頭：“要不我去東坡那邊看看，聽說有戶人家藏了半袋糙米？”
“不用去了。”阿圓剛說完，遠處忽然揚起一陣塵土，幾匹馬拉著大車從村口拐進來，車輪壓著土路，咯吱咯吱響得老遠。
招福一個激靈站起來，眯眼看了會兒，猛地喊出聲：“是劉老爺的旗子！藍底繡金邊那個！”他轉身就往阿圓身邊跑，“來了來了！真是劉老爺的商隊！”
阿圓也看清了那面迎風飄的旗，心頭一熱，腳底下不由自主往前邁了幾步。車隊越走越近，領頭那人穿著綢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正是劉氏。他在車前一勒韁繩，翻身下馬，笑著朝這邊走來。
“劉老爺！”阿圓快步迎上去，聲音有點發顫，“您怎麼來了？這路不好走，您何必親自跑一趟。”
劉氏擺擺手，扇子往袖口一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女兒過壽，我能不來？”他說得自然，臉上笑意暖烘烘的，像曬著秋陽。
阿圓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抿了抿嘴。招福在後頭小聲嘟囔：“劉老爺真當阿圓是自家閨女了……”
劉氏沒聽見這話，轉頭衝車夫揮手：“卸糧！一袋都不能少，全搬下來。”話音剛落，幾個壯實漢子跳下車，解開繩索，一袋袋沉甸甸的米麵往下抬。
阿圓這才回過神，急忙攔住一個正要扛糧的漢子：“等等！這糧我們得算錢，不能白拿。”她扭頭看向劉氏，“您幫的己經夠多了，不能再讓您貼補。”
劉氏哈哈一笑，親自掀開一袋口子，抓出一把米在掌心搓了搓，顆粒飽滿，泛著油光。“瞧見沒？新收的早稻，我從江南運來的，專給你們留的。”他把米倒回袋裡，拍拍手，“你還跟我講錢？那你教我家少爺識字，救了我娘子那回，我是不是該還座城？”
阿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氏走近一步，聲音低了些：“我劉家不是靠運氣發的財。誰在我難的時候伸過手，我都記著。你救的是我親骨肉，這份情，一萬斤糧也還不清。”他頓了頓，又笑開，“再說，咱們不是一家人嗎？一家人吃飯，哪有算賬的道理？”
阿圓眼眶發熱，仰頭看著他，終於輕輕點了下頭：“謝謝您，劉叔。”
“這就對了。”劉氏咧嘴一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明兒我還讓人送些油鹽來，別跟我客氣。你們只管把壽宴辦熱鬧，讓全村人都吃上一口熱乎飯。”
這時村民們也聞訊趕來，圍在糧堆旁不敢上前。有人小聲問：“這糧……真是給阿圓的？不是官府徵用？”
劉氏轉身朝人群抱拳一拱：“諸位鄉親聽著！這批糧，專供今日壽宴，非稅非捐，誰想幫忙搬，一頓管飽，幹兩天活，管三天飯！信不過的，現在就能點數！”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幾個漢子立刻擼起袖子往上衝，招福也跳過去指揮：“這邊先搬米，那邊放面，別混了！”
阿圓站在原地，看著人們忙碌的身影，風吹得她額前碎髮輕輕晃。她輕聲說：“有您在，真好。”
劉氏聽了，只是笑了笑，沒接話。他翻身上馬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好辦，我在外頭聽著好訊息。”馬蹄一揚，帶著隊伍漸漸遠去，塵土在晚風裡慢慢散開。
糧堆高高壘起，像一座小山。招福跑回來，滿頭是汗：“阿圓，咱這回真能辦場像樣的宴了！你看這米，白白的，香得很！”
阿圓點點頭，走到糧袋旁蹲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袋子溫溫的，像是還帶著路上的日頭氣。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咱們去量米，先把明日的灶搭起來。”
招福應了一聲，蹦躂著去拿木鬥。幾個孩子也圍過來幫忙，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阿圓望著村道盡頭，那裡只剩下一縷漸暗的光影。她沒再說話，只是嘴角悄悄翹了起來。
夜風穿過院子，吹動了掛在竹竿上的布簾，嘩啦一聲，像誰在輕輕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