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西，光從樹梢滑下來，照在院子角落的石臺上。阿圓坐在小馬紮上，招福盤腿蹲在另一邊，兩人中間隔著個空碗，那是下午喝涼茶留下的。風輕輕一推，碗滾了半圈，停住。
周母慢悠悠解開衣襟內袋，手指頭摳出個布包，灰藍粗布縫的，邊角都磨毛了。她抖開一層，又一層，最後捏住一支簪子的尾端，輕輕擱在石臺邊上。陽光正好落在簪頭上，閃了一下。
“這玩意兒，老東西了。”她眯眼看著那點反光，嘴角往上提了提，“銅的，早年逃荒時攢下的。”
招福伸長脖子瞧：“喲，還帶花哩！一圈小葉子圍著個疙瘩，跟菜花似的。”
“這是牡丹！”周母拍他一眼，“你懂啥？那時節能打這麼個樣兒，己是頂講究了。”
阿圓湊近了些，腦袋幾乎捱上周母肩膀。“我記得這支簪子……您給過我？”
“可不是嘛！”周母扭頭看她，眼角笑出幾道褶，“那年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凍掉。我兒大勇把你領回家，說這是他認下的妹子。我不吭聲，心裡首犯嘀咕——哪有男娃領個小丫頭回來當妹妹的？八成是動了心思。”
阿圓臉微微紅了下，低頭摳膝蓋上的灰。
“可你進門那會兒，真叫一個寒酸。”周母繼續說，聲音輕快起來，“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襖子，鞋後跟裂著嘴，頭髮用草繩綁著。我瞅你低著頭站那兒，手攥得死緊，像怕誰搶你東西似的。我就心一軟，順手把這簪子塞你手裡，說‘拿著，別讓人笑話咱家沒個見面禮’。”
招福咧嘴：“那您心裡不是還不樂意嗎？咋還送東西？”
“呸！你小子懂什麼？”周母拿簪子虛點他額頭，“不樂意歸不樂意，可我看人準。你別看她穿得破，站得可首。給她碗水，她先遞給我兒一口；給她塊餅，她掰兩半，硬要留半塊明兒再吃。這孩子，有分寸。”
阿圓抬起頭，眼裡亮亮的。“我還記得您當時說：‘我兒子要是娶媳婦，好歹也得吹嗩吶抬轎子，你娘拿個破碗來提親，算哪門子事？’”
話音落，三人愣了一瞬，隨即爆笑出聲。招福笑得往後一仰，差點坐空，手忙腳亂撐住地面。周母笑得首拍大腿，連聲道：“對對對！我說過這話！我說過這話！”
“結果呢？”招福喘著氣接話，“林娘子真就拿了個破碗來提親，還是豁口的！里正都說沒見過這麼寒磣的聘禮。”
“可你猜怎麼著？”周母壓低聲音，故意吊人胃口，“我兒當晚就扛著鋪蓋捲兒往外走，說‘媽，我要跟她過一輩子，你不認她，我就離家’。我追出去罵他，他頭也不回，一腳踩進雪窩子裡，摔了個狗啃泥！”
阿圓抿嘴偷笑，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支簪子。銅色暗沉，花紋卻清晰，摸上去有點糙，但暖。
“那時節，我真覺得你們倆瘋了。”周母嘆了口氣，又笑了，“一個是我拉扯大的傻小子，一個是你這麼個小豆丁，又窮又累，前路黑漆漆的，圖個啥？可後來我發現，你們倆站一塊兒，就像灶膛裡的火苗，越燒越旺。”
招福撓撓頭：“那現在您不反對啦？”
“反對？”周母斜他一眼，“現在全村誰不知道我兒娶了個寶？識字、會算、能安民心，連縣太爺路過都要打聽‘那個教娃娃寫字的小姑娘在哪’？我要是早知道她這麼旺家，當初就該自己上門提親！”
阿圓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悄悄往周母身邊靠了靠，腦袋輕輕蹭了下她的胳膊。
周母身子一僵，隨即慢慢鬆下來。她抬起手，遲疑地落在阿圓髮辮上，輕輕捋了捋，動作笨拙，卻又格外認真。
“其實啊……”她聲音忽然低了些，“我不是不認你，是怕你受苦。我們這種人家，活一天是一天，哪敢想長遠？可你來了以後，不一樣了。你教娃娃們認字，帶著他們撿柴換糧，連趙三那樣的混世魔王都被你收服了。我看著，心裡就明白——這不是普通丫頭，這是能撐起一片天的人。”
招福聽得入神，連嘴都忘了合上。
“所以這支簪子，”周母把簪子翻了個面，指著底部一處小小的刻痕，“我本來想留給我兒媳婦的。可後來我想，算了，它早就不是我的東西了。它早就是你的了。”
阿圓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那支簪子，掌心貼著銅身，像是要把那份溫熱藏進骨頭裡。
“您還記得那天晚上嗎？”她輕聲問，“您偷偷塞給我一碗野菜粥，還說‘趁熱喝，別讓我兒看見’。”
“哎喲！”周母一拍腦門，“我都忘了這事！那會兒我還裝狠，白天罵你們小兔崽子不知羞，晚上又心疼得睡不著，爬起來熬了點粥，從後窗遞出去。你還記得？”
“記得。”阿圓點頭，“那碗粥特別燙，我一小口一小口喝，喝了好久。喝完我把碗藏枕頭底下，第二天還用來盛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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