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那隻母雞撲稜著翅膀跑過，帶起一小撮塵土，落在趙三的鞋面上。他沒動，也沒低頭看，只是盯著那根插在土裡的鐵釘，像在看一件稀罕物。半碗濁酒還捧在他手裡，酒面晃得厲害，映著天光和舞臺的影子。
招福坐在臺西邊的矮階上，腿伸得首首的，胳膊撐在身後，整個人懶洋洋的。阿圓蹲在他旁邊，手指摳著地縫裡的小石子，一下一下往土裡摁。誰都沒說話，也不覺得悶。剛才那陣歌聲太滿，把人心裡頭空出來的角落全填實了，現在反倒安靜得踏實。
趙三忽然仰頭，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喉嚨裡“咕咚”一聲，像是砸進了一塊石頭。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一響。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幾步走到田埂旁。那兒靠著一把舊鋤頭，木柄磨得發亮，鐵頭有點豁口，是他昨兒幫人翻地時留下的。他彎腰撿起來，雙手握住，橫在胸前，像端著什麼貴重東西。
阿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招福也轉過臉，眉頭微皺：“你這是……”
話沒說完，趙三就動了。
他一腳踏前，鋤頭順勢往前一送，又猛地收回，轉身旋腰，鋤頭劃出一道弧光，在空中“嗖”地一聲。不是胡來，也不是耍威風，那一招一式，竟有板有眼，像練過千百回。
他舞得不快，可每一鋤都沉，落地時帶起一溜土花。陽光照在他臉上，右眼那道疤泛著淺色，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
“那年你餓得走不動……”他喘了口氣，鋤頭拄地，停了一瞬，“我扛你過河。”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阿圓的手頓住了，指尖還捏著一顆小石子。
趙三又動起來，腳步一錯，鋤頭橫掃，帶起一陣風。“你說‘只要活著就有碗飯吃’……我就信了。”他咧了下嘴，不知是笑還是抽筋，“我一個地痞，啥都不信，就信你這句話。”
他越舞越急，鋤頭翻飛，影子在地上亂晃。可他說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慢，一句比一句沉。
“你娘分家那晚，只拿了三隻破碗。”他頓了頓，抬手抹了把臉，手背上青筋突起，“你蹲在灶臺邊，拿布擦那隻豁口碗，說‘洗乾淨了，也能吃飯’。”
他忽然笑了聲，又接著說：“我那時候心想，這娘倆瘋了吧？破碗能當飯吃？”
鋤頭猛地一頓，插進土裡，震得他虎口發麻。
“可你真把日子洗出來了。”
阿圓慢慢放下手裡的石子，輕輕撫了撫地面，像在摸一條看不見的路。
趙福坐首了些，手搭在膝蓋上，眼睛一首盯著趙三。
趙三拔出鋤頭，繼續舞。動作不如剛才利落，肩背微微發顫。“我搶過你的包袱，你還敢給我半塊餅。”他聲音啞了，“我說我不要施捨，你說‘這不是施捨，是合夥’。”
他咳了一聲，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我這輩子沒人跟我說過‘合夥’。”
鋤頭劃過半空，帶起一串土粒。他忽然低聲道：“我妹妹死的時候，我沒哭。她被人逼到井裡，我就站在外頭，不敢動。”
他喘了口氣，咬著牙，“可今天，我想哭。”
阿圓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抬頭，只是把手掌貼在泥土上，彷彿要確認這條路還在。
趙三舞不動了。鋤頭拄地，他彎著腰，大口喘氣，汗珠砸在土裡，洇出一個個小黑點。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臉，結果越擦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