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還在往上飄，一縷接著一縷，從村口老槐樹的枝杈間穿過。陽光己經穩穩地落在舞臺上，照得那塊“福壽安康”的匾額髮亮。昨兒還溼漉漉的幡旗現在被風吹得輕輕擺動，邊角上的彩紙雖然沾了點泥，可顏色一點沒褪。
人沒散。
誰也沒走。
招福剛把南邊最後一根竹竿插進土裡，順手抹了把額頭的汗。他站首身子，看了眼阿圓。她還是站在那兒，影子落在臺前那塊青石板上，像釘在地上的一根小木樁。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又覺得話太輕，配不上這滿村子靜悄悄的熱乎氣。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一句調子。
破陶一碗水，洗淨見青天……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風說的。可這話一齣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不是哪位先生教的詩，也不是廟會上聽來的曲兒，是他心裡頭突然冒出來的。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著小雨，阿圓蹲在溪邊，拿一塊粗布擦一隻豁口碗，嘴裡唸叨：“碗淨則心淨，心淨災就走。”旁邊幾個孩子跟著念，一個比一個響。
他這一句剛落，旁邊抱著娃的李家媳婦就接上了。
一洗災去，再洗福來門。
她的聲音輕，像怕驚了什麼，可字字清楚。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孩子，又抬頭望向阿圓，嘴唇動了動，把第二遍也輕輕哼了出來。
西頭那位白髮老婦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臺前。她拄著柺杖，腰彎得厲害，說話時聲音打顫，卻一句沒落下：
三洗女兒命格改，萬家燈火照歸人。
她說完，沒再抬頭，只是雙手合十，貼在胸前，閉上了眼。
空氣一下子變了。
不是剛才看彩虹時那種炸開似的熱鬧，也不是修臺子時你一嘴我一嘴的忙亂。這會兒的安靜，是沉下去的，壓著心跳的那種。有人低頭搓了搓手裡的破碗，有人把腳邊的小石頭踢遠了些，還有個老頭默默把旱菸袋別回腰上，生怕那點菸味衝撞了什麼。
招福站在原地，手還搭在竹竿上。他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竟能串起這麼多人的心思。他嚥了口唾沫，忽然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舞臺邊上，聲音抬高了些：
西洗流民成家業！
這一聲，像敲了一記鼓。
人群裡有個漢子猛地抬起頭，把手裡的木盆往地上一頓，跟著吼：
五洗荒土變良田！
這句一齣，像是開了閘。先是幾個人接，然後是一片人站了起來。有老太太顫巍巍地扶著牆根唱“六洗孤老有人養”，有半大孩子扯著嗓子喊“七洗孩童識字行”，連坐在門檻上啃窩頭的小娃都蹦起來拍手，奶聲奶氣地補上一句“八洗破衣穿十年”。
歌詞越接越多，沒人教，沒人定，可每一句都說到了心窩子裡。
阿圓緩緩轉過身，面向人群。
她沒笑，也沒哭，就是那麼站著，目光從一張臉滑到另一張臉上。她看見那個曾摔了跤還笑的孩子，正拉著孃親的袖子學唱；看見送野菜的母親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布巾；看見昨夜第一個來修臺子的老漢，此刻挺首了背，聲音雖啞卻不肯停。
她輕輕啟唇，聲音不響，卻壓過了所有雜音：
九洗人心不分你我，十洗此村共一家。
這話一齣，全場靜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