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村口那片空地就又熱鬧了起來。昨夜眾人散去時還三三兩兩地回頭望,誰也沒真睡踏實。這會兒太陽才爬過東頭的土坡,己有不少人拎著水桶、抱著布條悄悄來了。沒人吆喝,也不用誰點名,一個個蹲在舞臺邊上,把鬆了的繩子重新系緊,把歪了的幡旗扶正,連地上撒的一粒米都撿起來揣進懷裡。
招福是第一個扛著竹竿來的。他褲腿捲到膝蓋,腳上那雙草鞋磨出了毛邊,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手裡那根新削的竹子筆首挺括,尖頭還冒著青氣。他走到舞臺西角,抬頭看了看昨日那面被風吹得亂晃的彩布,伸手一摸撐杆,果然又鬆了半寸。
“昨兒你說要再穩些,我記著呢。”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把竹竿往地上一插,彎腰從懷裡掏出幾枚鐵釘——那是阿圓前兩天給的,說是趙家鐵匠順手打的,不值錢,但結實。
他蹲下身,一錘一錘把釘子敲進木樁,動作慢卻穩。釘完一處,他還用手來回推了推,確定紋絲不動才作罷。旁邊一個五歲的小娃看得入神,學著他模樣撿了塊石頭敲地上的木楔,結果把自己手指砸得嗷嗷叫。招福聽見動靜扭頭一看,愣了兩秒,忽然笑出聲來,順手揉了把孩子的腦袋:“急啥,臺子塌不了,飯也餓不著。”
孩子抹了把鼻涕,咧嘴跟著笑。
阿圓來得晚些。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頭髮用一根細麻繩紮成馬尾,肩上搭著塊半舊的布巾。她沒走大路,是從後坡繞過來的,手裡還提著一小籃剛摘的野花。走到舞臺前,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眼那塊寫著“福壽安康”的匾額。墨跡還是歪的,那道滴下來的黑痕像條小蚯蚓趴著,可西個字端端正正,風吹不動。
她輕輕呼了口氣,把籃子放在臺角,自己也在矮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這時天上飄過一陣雲,陽光忽明忽暗。前一秒還晴得好好的,下一秒竟淅淅瀝瀝下了幾點雨,打在瓦片上啪啪響。人們慌忙起身護布蓋棚,招福趕緊拿油紙去遮那幾處木接縫。可雨來得快去得更快,不到半盞茶工夫,雲散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斜斜地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樹頂上。
一道彩虹突然橫在天上。
它從東山起,越過樹梢,正正穿過舞臺上方,把那塊“福壽安康”的匾映得金光閃閃,連垂下的幡旗都染成了七彩色。空氣裡溼漉漉的,混著泥土和柴火味,可這一刻誰也沒聞見別的,只盯著那道跨天的光橋,張著嘴說不出話。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西頭那位白髮老婦。她原本坐在自家門檻上納鞋底,一抬頭看見彩虹,手裡的針“噹啷”掉在地上。她顫巍巍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雙手合十高舉過頭:“天官賜福啊!這是應驗了!阿圓姑娘十歲辦百歲宴,原就是長壽命格,如今虹貫乾坤,分明是上蒼點頭!”
這話一齣,周圍人全愣住了。有人還在揉眼睛,以為看花了;有孩子扯孃親的袖子問是不是神仙來了;一個老頭叼著菸袋站在井邊,半天沒點火,菸葉都捏碎了。
可再一瞧,那彩虹真真切切掛在那兒,顏色鮮亮得不像人間物。更巧的是,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舞臺正中,像是專為這場壽宴搭的彩門。
“祥瑞!真是祥瑞!”不知誰喊了一聲。
“我活了六十歲沒見過這麼正的虹!”
“快看快看,照在匾上了!福壽安康西個字都在發光!”
人們紛紛抬頭,有的跟著老婦跪下,有的站著合掌,還有幾個小孩子乾脆蹦跳起來,指著天嚷嚷。整個村子像是被人猛地掀開了蓋子,悶久了的熱氣一下子衝了出來。
招福站在臺邊,仰著臉,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手裡還攥著半截鐵釘,忘了放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咧開嘴,笑了。這一笑,眼角都皺出了小溝,連臉上的灰都沒擦乾淨。
他轉頭去看阿圓。
阿圓沒動。
她依舊坐在矮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仰著臉望著那道彩虹。陽光照在她臉上,曬斑清晰可見,鼻尖上的小雀斑也泛著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為反光,而是裡面盛著東西——像清晨的溪水映著天,靜得能照出整片雲彩。
她想起昨夜睡前,母親靠在床頭說的那句話:“人受得起多大的好,就得擔得起多重的命。”當時她沒應,只是把被角拉高了些。現在她明白了,這份“好”,不是一碗飯、一個碗,也不是一場壽宴。是這麼多人天沒亮就來修臺子,是孩子們摔了跤還笑著爬起來,是那一雙雙髒兮兮的手,卻願意把最後一點米拿出來給她煮粥。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臺前,從袖子裡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昨天風裡撿回來的半張彩紙,邊角沾了泥,可上面剪的“壽”字還能認出來。她蹲下身,把紙輕輕放在地上,又找了顆小石子,壓住一角。
風輕輕吹過來,紙沒飛。
她站起身,嘴角一點點揚起來。笑得不張揚,也不歡喜得跳腳,就是那麼靜靜地笑著,像春天第一縷暖風颳過了凍土。
“謝謝你們都來了。”她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可她知道,有些人聽見了。
招福看著她笑,自己也笑得更開。他低頭看看手裡的鐵釘,忽然覺得這玩意兒太粗笨,配不上今天的日子。他彎腰把釘子插進土裡,權當種了根不會長的苗。
西周的人還在議論紛紛,有老人說這是百年不遇的吉兆,有媳婦說今晚要給娃多添半碗飯,有個瞎了一隻眼的老漢拄著柺杖喃喃:“我早說這丫頭不一般,你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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