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識字,不會唱。”他聲音發抖,“可我記得,你是怎麼把我從泥里拉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給錢,不是給飯,是給我個活法。”
招福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就那麼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趙三沒躲,也沒回頭,只是把鋤頭從土裡拔出來,輕輕放在田埂上。他一屁股坐下,背靠土堆,仰頭看著天。太陽己經偏西,不刺眼了,暖烘烘地照在臉上。
阿圓也站了起來,走到他倆中間,慢慢蹲下。她看了看那把鋤頭,又看了看趙三的臉,輕聲說:“你早就是自家人了。”
趙三鼻子一酸,扭過頭去。
招福在另一邊坐下,兩條腿叉開,手搭在膝上。“你別說這些肉麻的。”他咧嘴一笑,“要說,也等明天再喝一場。”
趙三哼了一聲,眼角還溼著,嘴卻翹起來了。“明天?明天我還得起早翻東頭那片地。”
“那你今晚少喝點。”阿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兒別睡過了。”
“嘿,你還管我?”趙三抬頭瞪她,可眼裡沒了從前那種混不吝的勁兒,倒有點像被訓的孩子。
招福笑出聲:“你現在敢頂嘴了?當初誰躲在草垛後頭,聽見她咳嗽一聲就蹽得比兔子快?”
“放屁!”趙三跳起來一半,又坐回去,“我那是——戰略轉移!”
阿圓抿嘴一笑,沒接話,只望著那把鋤頭。鋤頭靜靜躺在田埂上,鐵頭沾著泥,木柄被夕陽照得發紅,像燒過一樣。
招福仰頭看了看天,雲邊鑲了金,風也軟了。他伸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開啟一看,是幾顆曬乾的棗子。他扔了一顆進嘴裡,嚼得咔吧響,又遞過去:“來?”
趙三擺手:“不吃甜的,齁得慌。”
阿圓接過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甜味在舌尖化開,有點澀,更多的是回甘。
三人就這麼坐著,一個靠著土堆,兩個坐在階上,影子拉得老長,橫過壽宴殘席,蓋住散落的碗筷和壓歪的彩紙。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是孩子追打的笑聲。村口的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搖,葉子沙沙響,像在數今天的陽光。
趙三忽然說:“我要是有個妹妹,也想讓她跟你這樣。”
阿圓沒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招福把最後一顆棗子扔進嘴裡,順手把布包塞回懷裡。他望著舞臺方向,喃喃道:“這臺子,結實。”
趙三閉上眼,靠在土堆上,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阿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走到田埂邊,彎腰撿起那把鋤頭。她掂了掂,不算輕,也不算重。她把它端正地立在田埂旁,像立一塊碑。
她轉身走回來,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坐下。
太陽還沒落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