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Jeff那依舊爽朗的笑聲,和周圍同事恭喜他升職的雜音。何書涵深吸一口氣,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改被斃掉的PPT,而是點開一個空白文件,飛快地敲了封辭職信。順便在豆瓣上發了一條廣播——“Dobby is free!!!”
十幾天後,她離開英國,回國開始面試。
第二場面試更離譜——東四環外一個半死不活的文創園,公司是間改造過的車庫,門口A4紙列印的名字“陳四十八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宋體加粗。創始人是個中年大叔,黑Polo衫繃得很緊,戴著金錶,大背頭油亮。遞過來的名片有三個頭銜:CEO、聯合創始人、首席內容官。
坐下沒兩句:“何小姐多大?有男朋友沒?”
“陳總,能只聊工作嗎?”
“瞭解一下嘛,我們這行常出差應酬。”他擺擺手,掏手機放PPT,背景圖還帶著水印——要做“中國的A24”,要搞“東方美學宇宙”,兩年內打通“內容到IP到衍生品到元宇宙到AIGC”的全產業鏈。
何書涵恍然大悟,原來“陳四十八”是這麼來的,聽著比A24厲害。
“我以前做保險的,很成功,但一直有個電影夢。”陳總往前湊了湊,“何小姐,你是在倫敦學電影的。你來了我就給你一個Title——聯合制片人,怎麼樣?”
餅反正不要錢,畫得又大又圓。
何書涵站起來尷尬一笑,說她需要考慮一下。陳總熱情地把她送到門口,拍了拍她的肩膀:“何小姐,這個行業最重要的就是人脈。你有英國的背景,我有國內的資源,我們強強聯合,未來可期!”
走出文創園的時候,路對面一家東北燒烤店的排風扇正在工作,油煙味撲面而來。
第三場面試是個N機構,JD寫“影視內容總監”,月薪一萬五到兩萬五。到了才知道,這“總監”的活是給一個吃播網紅寫指令碼剪片。面試官語速極快,邊面邊回微信。
“你會剪映嗎?會用AI軟體嗎?”
“我主要用Final Cut……”
“沒必要。我們一天出三到五條,模板化生產。”她終於放下手機,“以前做影視是手工業,一部片磨三五年。現在做內容是製造業,講流水線效率。你的對手不是別的創作者,是AI。”
何書涵坐在滿牆網紅海報中間,後背發涼。她回國是想講自己的故事的——從小到大,她總是被別人創作的故事所治癒和感動。她花了很久的時間,才下定決心拋下一切,回國用電影講故事。結果現在人家告訴她,這是個在流水線計件的活。
面試結束,她沒等晚高峰的滿員電梯,慢慢走了十二層樓下來。
那天晚上,她躺在大學同學丁一萌家客房的床上,身心俱疲。她開啟豆瓣,在“海龜廢物互助協會”開了個帖子。
可笑的是,她一邊在帖子裡罵AI搶飯碗,一邊順手把自己的語音吐槽丟進AI,改寫成長文。
【Day 9更新】英碩回國第一週,三場面試,零個offer,自尊心碎一地。
A:頭部平臺,一個實習生告訴我,我的作品集“在國內沒市場”,我會的東西AI幾分鐘就能替代。
B:做保險退休的老闆開的“影視公司”,全公司倆人,車庫辦公,PPT帶水印,上來先問我有沒有男朋友,然後說要做”中國的A24”。我:?
C:N,JD寫“影視內容總監”,實際是幫吃播網紅寫指令碼。面試官說“做內容是製造業不是手工業”。
最大的感悟:在國外學了幾年蒙太奇和場面排程,回來發現大家只想知道你會不會剪映。更可怕的是,AI正在把“會剪映”這個門檻也剷平。我先去哭一會兒。
發完,紅點跳個不停。晚上十一點,正是這個小組的活躍高峰,十分鐘湧進三十多條“姐妹我也是”“抱抱”“快跑”。
她一條條地刷著,有被安慰一點,也被更深地扎到。然後她看到一條不太一樣的評論。
“AI只會模仿,不會真正的創造。面試不是考試,慢慢來。”
何書涵盯著這條評論看了幾秒,意識到它精確地戳中了一些她自己還沒想清楚的東西。她確實一直在把面試當考試——考試她老拿七十五分,不上不下。可面試不是考試,考試有標準答案,面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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