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工作了,一個電影導演的工作室,做導演助理。導演是美國留學回來的——”
“呀,做電影,不就是你一直想做的嘛!”媽媽是真心高興,“工資好多呢?”
“試用期八千。”
媽媽的笑停了一秒,很快接上:”八千……北京消費高哦,夠用不?要不要媽給你打點?”
“不用,我——”
“啥子八千?”
爸爸的聲音從畫面外突然插進來,像塊大石頭猛得砸進水面,給何書涵濺了一身髒水。她的脊背條件反射地繃直。爸爸的臉擠進鏡頭,頭髮比上次見白了些。
“八千一個月?你在英國工資摺合人民幣三萬多,辭了回來拿八千?從香港讀到英國,我們供了好多錢?你現在跟我說你給人當助理,月薪八千?”他一口氣說完,中間沒留一點讓她解釋的空檔。
“爸,影視行業起步都——”
“啥子行業起步也不能八千。汪老師家閨女在市政府,體制內,不僅穩定,工資還比你高。”
汪老師是他同事,女兒大她三歲,考了公務員。從小到大,“汪老師家的女兒”是他手裡一把永不生鏽的尺子,也是何書涵一聽就翻白眼的關鍵詞。
“老何,你讓她把話說完——”媽媽想拿回手機。
“你不要插嘴。”他擋開媽媽的手,“何書涵,你二十七了,同學有的結婚有的買房,你一個人在北京,沒編制沒戶口沒社保,連個穩定收入都沒有。你打算飄到啥時候?三十?三十五?”
何書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她現在選擇的這個offer,拿到任何家長面前,應該都不構成“有出息”的證據。
“聽我的,快點回來。”他語氣軟了一點,可那種軟比硬更讓她窒息,“省考還能報,你的學歷進體制內綽綽有餘。離家近,開銷低,我跟你媽也放心。”
“我不進體制內。”
“你先不要把話說死——”
“我就不。”何書涵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努力壓抑住一種從肚子底下翻上來的、更深的委屈,“你能不能就一次,就一次,相信我的選擇是對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爸爸說了句讓她瞬間紅了眼眶的話:“何書涵,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從小到大做的選擇,沒有一個讓我省過心。”
背景裡媽媽喊“老何你說話注意點”,但已經晚了。
何書涵直接掛了電話。她知道再說下去,自己會說出讓所有人都後悔的話。
小學六年級期末考了第十一名,換來的是他整晚令人窒息的沉默,連她討好般夾過去的菜都被原封不動地撥開。中考沒考上第一志願,他沒有一句安慰,只有一聲極其篤定的嘆息:“我就曉得你考不上。”就連她拿到倫敦電影學院offer那天,當媽媽興奮地幫她查閱行李清單時,他只是在飯桌上冷冷撂下一句:“學電影?以後等著喝西北風吧。”
一個永遠只考七十五分的女兒,在他那套嚴苛的家庭績效考核裡,連獲得“信任”的及格線都夠不上。
他給的愛就像一張明碼標價的兌換券——也許只有當她拿回滿分的試卷、考上最好的學校、或者像汪老師家女兒一樣進入體制內時,才能短暫地兌換到他片刻的笑臉。所以何書涵才會從小到大拼了命地維持一個“優等生”的空殼。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優秀,她只是怕極了那種隨時會被撤回的愛。
小時候,她還會跟他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鬧。可後來她絕望地發現,這種以“為你好”為名的打壓和控制,是無解的。於是她選擇了最懦弱也最輕鬆的逃避——逃到千里之外。 可悲的是,無論身處何處,只要她在這個世界上搞砸了任何一件小事,她腦子裡第一個響起的,依然是她爸那句輕蔑的:“我就曉得你不行”。
十秒後,媽媽的語音來了:“么兒啊,莫跟你爸一般見識,他那脾氣,嘴上不饒人,心裡還是關心你的。媽媽支援你,缺錢跟我說。”
何書涵把那條語音聽了兩遍,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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