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週六看電影那天,他提前四十分鐘到了UCCA。
這個提前量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果然緊繃的人根本無法放輕鬆,一點都不行。
出門前,他在家裡換了兩件外套,選了件深灰色的衛衣,又覺得太隨意,猶豫了半天才作罷。不過是去看場電影,誰會在意他穿什麼。
大廳里人不算多,他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假裝看牆上的排片海報,眼睛卻時不時往入口的方向瞟。他心裡清楚,自己大機率認不出她——只在照片裡見過那張臉,而且是很久以前的畢業照,此刻真人走進來,也未必對得上號。
可他還是忍不住,每進來一個人,都要多看一眼,心裡同時又冒出另一個念頭:萬一她根本沒打算來呢?那條留言會不會只是隨口一說?
檢票進場,燈光漸暗前,他掃了一圈觀眾席,沒找到那張熟悉的臉。
放映前的幾分鐘,他注意到銀幕比例有點問題,畫幅被壓扁了一截,邊緣的構圖全亂了。這種事他向來看不過去——不是較真,是單純覺得,花錢來電影院認真觀影,不該被這種可以避免的失誤糊弄過去。
他站起身,走到側面找工作人員說明情況,比劃了半天,才讓人明白問題出在哪兒。
電影開始,Ry Cooder的吉他響起來的時候,他的心慢慢沉下來。這部片子他看過太多遍了,可每次看到Travis在荒漠裡一言不發地走,還是會被那種徹底的、近乎自我放逐的孤獨擊中。
放到單面鏡那場獨白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有人從座位間隙擠過,腳步很輕,像是不想打擾別人。他突然感覺肩膀上一陣冰涼——冰咖啡潑了下來,順著衛衣的領口滲進去,冷得他一個激靈。
“對不起——”
一個女聲,壓得很低。謝知文轉過頭,放映廳的光很暗,只能看清一個大概——短髮圓臉,大眼睛裡滿是慌亂。
她正彎著腰,手忙腳亂地在包裡想找紙巾。
那一瞬間,謝知文幾乎要脫口叫出“Hannah Cat”。
那張臉的輪廓,跟他腦子裡存了兩年的那張畢業照,完美得重疊在了一起。
他張了張嘴,想問一句“你是不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萬一認錯了呢,萬一嚇到她呢,這種話說出口,未免太唐突。
“沒事,你先走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跟內心的震動完全不成正比。
“我賠你乾洗費……加我微信,我轉給你。”
她單手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裡晃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張臉。謝知文幾乎是本能地,第一時間掏出自己的手機,掃了她的二維碼,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真的很抱歉。”她又說了一遍,彎著腰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放映廳後排的陰影裡。
謝知文坐在原地,渾身的咖啡漬還黏在皮膚上,可他一點都沒顧上在意。他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剛加上的聯絡人,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同時塞滿了太多念頭——她怎麼會突然走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要不要追出去看看?
他最終沒有動,眼睛回到銀幕上,可Travis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散場以後,他在大廳裡站了很久,看著人流漸漸散去,也沒等到那張臉再次出現。
回家的地鐵上,謝知文翻來覆去看著她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從最近看到更早,在腦中快速勾勒出一個更立體的她——她拍了一杯手中的咖啡,文案是“暫時和電影告別”;她發了和一個女生拿著麥克風的自拍,因為太暗有點糊,定位在純K;她發了一張UCCA的《德州巴黎》海報,文案是“當看電影變成一種奢侈”……
他想起那篇影評下自己留下的評論,想起他無數次瀏覽她的豆瓣主頁,想起自己鼓起勇氣和她互動,卻始終沒敢再往前一步。
而此刻,命運卻用這種好笑的方式,讓他們在原本安靜的影院觀眾席相遇。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個巧合荒謬得有點不真實,居然讓他得償所願。
當天晚上,一筆兩百塊的轉賬彈了出來,備註寫著:“乾洗費,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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