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萌嘆了口氣:“在我們的系統裡,她就是一串標號,走完流程,這件case就結束了。可她的人生呢?”
Cala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意識到,”丁一萌繼續說,“系統很擅長把人簡化成資料和流程,效率很高,可它對人本身毫不關心。這樣的工作方式讓我覺得不太舒服。後來偶然看了幾本人類學的書,才發現,原來有一整個學科,就是在認真地研究具體的人和生活。”
“我懂了,所以你是想去研究那些真實的、具體的人和生活。”
“差不多吧,”丁一萌笑了笑,“準備了整整一年,才敢真的辭職、申請、過來。中間瞞著所有人,怕說出來又半途而廢,索性等一切都定下來了,才告訴大家。”
“了不起,”Cala由衷地說,“那你為什麼想來柏林讀書呢?”
“價效比高,而且研究自由大。”丁一萌聳聳肩,“其實我對柏林一無所知。”
“那今晚,慶祝一下你在柏林的新生活,跟我出去放鬆一下!”
丁一萌沒想到聊了這麼多,居然會是這個轉折,笑得無奈:“去哪兒?”
“去跳舞!”Cala站起來轉了一圈,展示起她漂亮的大裙襬,“柏林的冬天太長了,天黑得早,本地人自己都受不了,所以特別流行去跳這些拉丁社交舞——Salsa節奏快,充滿活力;Bachata更性感一點,和舞伴跳一支舞就像談了一場戀愛。好多人靠這個熬過冬天,比吃維生素D管用。”
丁一萌從來對跳舞都不怎麼感興趣,但居然被她說得有點心動,雖然對“放鬆”這兩個字將信將疑——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把生活安排得妥妥當當,從沒試過這種毫無計劃的臨時起意。
半小時後,她被半推半就地拽出了門,門外是柏林冬天刺骨的寒風。地鐵換了兩趟,最後停在舍訥貝格區一條不起眼的小街上,一棟老建築的地下室裡,霓虹招牌寫著“Havanna”幾個字。畢竟是週五晚上,門口已經排了不算短的隊。
“今天Salsa和Bachata的入門課,”Cala親熱地挽著她的胳膊,“上完課就是社交舞會。”
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撲面而來的一股拉丁音樂的熱浪,還有空氣裡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倒真的讓丁一萌某種緊繃的神經,鬆了一下——Cala說得對,這確實是和窗外截然不同的氛圍。
入門課晚上九點開始,入場費只要七歐。十點後的舞會交十幾歐,就可以跳到半夜。
丁一萌忽然走神,想起早些年在工體喝酒蹦迪的日子。那時候隨便開個臺都是四位數起步,買來的卻大多是宿醉後的空虛與反胃。
小廳鋪著微翹的舊木地板。臺上帶跳的拉美男人身形精悍,身旁搭檔的中年女人透著歐洲本地人的利落,兩人踩著拍子,身段舒展得像在水裡游泳。
他們反覆拆解著Salsa的基本步。步子看著簡單,可節拍一密,丁一萌的腳下就難免打架;換到Bachata倒順手許多,速度慢了下來,重心全壓在第四拍那一下輕巧的胯部頓點。丁一萌入迷地觀察著兩位老師行雲流水的身體律動,身體也下意識地跟著輕晃起來。
他們身後跟著二三十個學員。男女老少紮成一堆,有穿舊T恤的大叔,也有踩著軟底鞋的老太太。沒人盯著誰的動作標不標準,跳錯了相視一笑,轉個身又踏進了下一段鼓點裡。
基礎步練了十分鐘,男老師拍了拍手,笑得滿面紅光:“開始結伴!別害羞,社交舞會就是要跟每個人跳的。”
他指揮著男外女內圍成兩個同心圓。臨近的男女順勢搭上手,踩著節拍晃過一段,音樂每轉一個重音,人群就順時針挪一步,換下一個舞伴。
丁一萌跟Cala挨著。她面前分到一個髮際線微退、笑容憨厚的白人大叔,Cala身旁則是個精瘦帥氣的黑人小哥。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笑著報上名字,被音樂推著轉進節拍裡。
拘謹很快被密集的鼓點衝散。三四個舞伴輪過去,有踩了腳連聲道歉的,有手上暗暗使勁糾正她重心的。好在大家都很友善,那種不被審判的鬆弛讓她緊繃的後背徹底鬆了下來。
順時針再挪一步,面前換上來一個極扎眼的年輕男生。
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頂著一頭蓬鬆微亂的栗色天然卷,眉眼深陷,鼻樑挺拔得利落,偏偏鼻尖微翹,沖淡了傳統歐洲骨相的凌厲。笑起來時頰邊陷出兩道淺淺的梨渦,混血的痕跡明顯又不突兀,像是兩種基因在他身上打了個漂亮的平手。
“Hi, I“Jonas.”他伸出手,一口流利的英語,幾乎聽不出什麼口音。
丁一萌從容地拉起他的手,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倆人跟著老師開始Salsa的舞步,聊了兩句從哪兒來,丁一萌說了中國,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隨即改口,用口音有點特別的中文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