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允許擅闖禁地,無恥、頑劣、霸道,幾乎算得上侵略。” 路易冷著臉上前,我被盯得心虛,不由得後退幾步,他拽住我的手腕,將我留在燈光下,貼近他的胸口。
手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我卻只想求你不要離開。”
飄渺的聲音落在耳邊,如同一場絕望的告解。
我當然不會背叛你——我怎麼可能,背叛自己的心。
心臟在房間的中央跳動,比槍聲更加令人膽怯。
“等一下……” 我輕輕推了推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如果這裡是你的心臟——”
那隔壁不就是你的肺?也就是說,你每天睡在自己的胰臟,然後去胃裡拉屎?
路易笑了:“是啊,我也覺得這有點笨。”
但你那麼聰明,莉莉,你那麼那麼那麼聰明。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大腦一片混沌,燈光晃得眉心一陣暈眩——他說的對,人真的需要睡覺。
“你不用回答我。” 路易輕聲開口,“我並不需要你的回應。”
“不,路易,我覺得你有權知道——”
我用力抿了抿嘴唇,直到它痛得不得不再次張開: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抱歉。”
啪。我拉動拉繩,房間再次陷入黑暗。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大概跑了一段,坐了幾站公車,發現搭錯之後,又賭氣般地衝刺了幾十條街,站在門口的時候,整個人大汗淋漓、筋疲力盡。房間裡傳來電鑽的聲音,房東興奮地探出頭,說路易找人把那個時好時壞的熱水器和總是不靈敏的烤箱也給換了,還要半個小時左右。
我點點頭,轉身下樓,公寓外面有一片小小的公園,我挑了張還算乾淨的長椅,木頭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靠在上面,睏意終於全面襲來。
昏睡太久,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昏暗,天邊剩下一點沒褪乾淨的晚霞。秋天的空氣乾爽清脆,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餘地,我一向喜歡這種感覺,此刻卻覺得有點蕭瑟。冷風吹過,引得人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我伸手揉了揉鼻尖,指頭上還沾著那把鑰匙留下的鐵鏽味。
手機裡沒有新的訊息,誰的也沒有。我還不想回家,起身往反方向走,不知不覺,繞進了一片墓園,草地裡開著成片的紫菀,在晚風中微微晃動。
我漫無目的地遊蕩,目光略過墓碑上那些逝者的名字,以及愛人為他們銘刻的段段紀念,來自妻子、丈夫、父母、孩子、孩子的孩子、兄弟姐妹、親戚、朋友、貓貓狗狗,或者,只是自己。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向上靠近天空,又向下睡進土壤,離開一個人的子宮,再鑽進更多人的心臟。
愛不應該是恐怖的東西,愛不過是忠於自己的心。
我突然想起,當年從警校畢業的時候,我可是舉手宣誓要“忠於馬薩諸塞州,忠於憲法”,沒有任何一句誓詞允許我“忠於自己的心”。
小腿變得有些沉重,我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又被遠處一塊墓碑吸引了注意。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便加快腳步走過去, 與那個名字正面相對的瞬間,突然心頭一顫——
Zhu Hongyu
繼續看下去,才發現那是一個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出生的老人,今年剛剛去世,算是壽終正寢。明明是拼音姓名,下面卻刻了一小段西班牙語,我當年在學校沒好好學,只能讀個一知半解。
我突然好奇,如果是另一位朱宏宇,他的墓碑上又會刻下怎樣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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