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還以為那是老年痴呆的徵兆。她笑。
“他走之後,家裡的牛奶就再也沒有喝完過。”
“要喝嗎?這個牌子的牛奶最好喝了。”
她拿出兩個紙杯,倒出小半杯放在墓前,又倒了半杯遞給我,我接過牛奶,問她墓碑上的那句西班牙語是什麼意思。
Uno no es de ninguna parte entras no tenga un erto bajo la tierra.
“《百年孤獨》裡的一句話,Hongyu最喜歡的一本書。”
只要沒有死人埋在地下,你就還不屬於這個地方。
“我失去了Hongyu,但也擁有了新的故鄉。”
她豪邁地朝我晃了晃手裡的玻璃瓶。
敬Hongyu,她說。
敬宏宇,我舉杯附和。
第36章 . 乾脆面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收到急召,同樣要求我立刻返回警局,這次沒有再說“三十分鐘”,而是“越快越好”。
飛速刷牙洗臉,叼著一片白吐司衝上公交,反覆盤算著該怎麼應付後續的盤問——上次的審訊戛然而止,黑玫瑰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只不過今天沒人救場,別說我家炸了,就算我自己炸了恐怕也無濟於事。
我摸出手機,點開最上面的對話方塊,呆呆地望了一會兒,還是退了出去。
到站下車,燦爛的陽光投下惡毒的咒語,我眯起眼睛,嘴邊的半片吐司驟然現出原型。我低聲罵了一句,把長了黴點的麵包投進門口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氣,準備直面自己的命運。
黑玫瑰並沒有等在警局,大廳裡只有一位值班警員,一臉疲態地將座機手柄撐在耳邊,見我進來,突然直起身子,兩眼放光地對著話筒高呼:“她來了!她來了!對!對!對對對對對對!”
我聽得一頭霧水,便在他對面站定,等待進一步指示。他扣上電話,從抽屜裡翻出一個銀色手電筒,鄭重地雙手奉上:“陳警探,緊急任務,奧裡恩特大道。”
說是緊急任務,但他看上去一點也不著急,眼裡除了同情,還透著那麼點荒誕。
“奧裡恩特大道……” 我想了想,“那不是老浣熊他家嗎?!”
“就是他。” 他無奈地說,“從五點到現在打了快三十個電話,說歹徒又去後院翻垃圾桶了,非得指名要你過去,強調了不下十次,除你之外不信任任何條子進入他的私人領地。我已經反覆解釋陳警探目前公務纏身,他還是不斷打來。請示了值班主管,克拉克警佐讓我告訴他你已經因公殉職。”
可惜大爺耳背,什麼也聽不進去,還揚言要給我們寫差評,讓我們局倒閉。
電話不能一直佔著,警佐的意思,還是得麻煩你跑一趟。
我皺著眉頭聽完,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心中卻生出一絲竊喜——浣熊可比黑玫瑰好對付多了。
老浣熊家位於奧裡恩特大道的盡頭,坡頂的獨棟老宅,門邊擺著幾個巨大的雕刻南瓜和過於逼真的殭屍人偶,看樣子已經在為萬聖節做準備。自我調到A7,已經來過不下五次,輕車熟路地繞到後院,黑色的大垃圾桶早已被翻得亂七八糟,幾隻浣熊趴在一地的剩飯裡,邊吃自助餐邊對著彼此呲牙咧嘴,而後突然抱做一團互相痛扁,沒過多久,兩隻體型較小的敗下陣來,掙脫著翻過圍欄,留下最大的一隻站在原地,低吼著迎接自己的勝利。
我上前兩步,舉起手電對它晃了幾下,好言相勸:“是時候回家了,冠軍。”
它轉過頭,眯著眼睛看了我一眼,似乎不願將辛苦得來的戰果拱手讓人。
我又湊近一點,用力地敲了敲旁邊的欄杆,它津津有味地啃著地上的玉米棒子,仍然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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