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為,這份年少深情、半生執念,早已隨歲月風乾、隨生死落幕、隨舊夢塵封,此生只會深埋心底、永不示人、永不提起。
直至今日,沉沉暗夜、故人身前,那個早已被他認定離世九年、深埋心底的故人,死而復生、驀然重逢。
所有塵封的過往、所有隱忍的深情、所有年少的遺憾、所有半生的苦楚,盡數破土而出、洶湧翻湧,再也壓抑不住、深藏不住。
看著眼前眉眼滄桑、眼底含淚、歷經半生風霜的女子,林致心底千般滋味、萬般酸澀,盡數翻湧。
年少懵懂的捉弄、青澀笨拙的喜歡、幡然醒悟的悔恨、遙遙守護的隱忍、天人永隔的絕望、九年終逢的慶幸,層層疊疊、盡數襲來。
他藏了半生的秘密、守了半生的深情、憾了半生的執念,從來都無人知曉。
無人知曉,這位殺伐果斷、清冷沉穩、位高權重的懷化大將軍,心底藏著一場跨越半生、卑微內斂、無果而終的年少暗戀。
無人知曉,他半生拼搏、半生浮沉、半生隱忍,最初的初心,從來都只是為了那個叫謝雲孃的姑娘。
馬車軲轆聲緩緩傳來,小伍已然備好馬車,靜靜等候在旁。
林致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心緒,收斂所有深藏的深情與遺憾,重新恢復溫潤沉穩的模樣,溫柔看向身前女子,語聲輕柔妥帖:
“上車吧,讓小伍送你歸家。待我下朝之後,便即刻登門尋你,再細說過往、細說重逢之喜。”
破曉侵街,殘夜未褪,青灰熹光薄薄覆住京城鱗次櫛比的飛簷黛瓦,將沉沉夜色揉碎成一片朦朧暗沉的天光。初秋的晨風裹挾著微涼溼露,掠過街巷阡陌,掃過樑王府東街那條僻靜衚衕裡的小小院落。
這裡便是謝氏乾果坊的居所,院落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錯落有致。青石鋪就的院地沾著細碎晨露,階前草木青翠欲滴,晚風拂過,枝葉輕搖,墜下點點水珠,靜謐的小院裡只剩晨風吹拂、露水滴落的輕響,安然又安寧。
林玉兒早已褪去睡意,早早起身梳洗完畢。她身著一身素雅粗布布裙,髮絲簡單挽起,只簪一支素木簪子,眉眼清亮澄澈,神色沉靜通透,全然不似尋常十四五歲少女的懵懂嬌憨,反倒帶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篤定。
她心中一早便揣著兩樁要緊事。其一,是生計瑣事。前日午後,她與母親謝雲娘結伴外出,去往各家合作商鋪核對乾果供銷賬目,奈何天色暮色驟沉、街巷商鋪陸續閉市,餘下好幾家針線寄賣鋪、乾果供貨商的賬目未能盡數核對清楚。兩日積攢下來,賬目零碎繁雜,若是再不及時梳理核對,極易出現錢款錯亂、收支不符的紕漏,影響她們母子三人賴以餬口的營生。
其二,卻是壓在她心頭、讓她徹夜難眠的大事,一樁關乎母親餘生安穩、關乎她與弟弟未來歸宿的心事。
昨日街巷,她們意外遇上便宜父親,並得知他已娶新婦的訊息,她看到了母親眼底隱忍的淚光、落寞寒涼的神色,心底早已憂思輾轉、層層緊繃。
她身負前世記憶,心性早已是歷經世事的成年人,又素來聰慧通透、心思縝密,將其中所有利害糾葛看得一清二楚、透徹分明。
當年林遠可能並非被動無奈、不知情由,而是在明知髮妻尚在人世、家中妻兒安好的前提下,權衡利弊、主動選擇攀附權貴,迎娶鄭氏嫡女,一紙平妻名分,硬生生將原配嫡妻的母親碾落塵埃。這份刻意的辜負與涼薄,早已擊碎了母親年少情深、半生期許。此後九年,母親孤身帶著一雙稚子,輾轉南北、顛沛求生,吃過的苦、受過的難、熬過的絕境,是旁人窮盡一生都難以想象的煎熬。
如今真相大白,母親看似淡然釋懷、決意陌路,可人心皆是血肉長成,那段年少相伴的情分、數年夫妻相守的過往、一雙兒女血脈相連的牽絆,豈是一朝一夕便能徹底斬斷?尤其是林致重逢之後的溫情遷就、滿心愧疚、事事周全,最是容易軟化人心。
林玉兒心中無比清楚,母親看似決絕的背後,藏著太多隱忍的柔軟。她最怕的,就是母親一時心軟,顧念舊日情分、心疼一雙兒女自幼無父,最終選擇放下過往、與林家兄弟相認、牽扯牽絆。
可這世間最深的傷痕,從來不是一句重逢、一句抱歉便能抹平的。破鏡難圓,裂痕永在,受過的委屈、熬過的寒涼、跌落的塵埃,永遠無法盡數消解。
一旦鬆口相認,母親便要再度捲入林家、鄭家、朝堂權貴層層交織的漩渦之中。昔日平妻的屈辱名分、被辜負的難堪過往、權貴博弈的暗流洶湧,只會接踵而至、糾纏不休。更何況林遠、林致兄弟身居朝堂要職,深陷儲位之爭、朝堂權謀的中心,步步驚心、動輒傾覆,今日風光無限,明日便可能萬丈深淵。
她絕不能讓辛苦半生、受盡苦楚的母親,再踏入這吃人般的泥潭半步。
是以今日一早,她便打定主意,先陪著母親結清遺留賬目、穩固安生營生,再耐下心來柔聲勸慰,將其中利弊掰開揉碎、細細道來,一點點打消母親心底殘存的念想與牽絆,讓母親徹底放下林家過往,安安穩穩帶著她與弟弟寶兒,守著小小鋪面,過清淨安穩、無爭無擾的餘生。
心中思慮妥當,林玉兒步履輕緩地穿過小院,抬手推開正屋木門。屋內窗明几淨、陳設簡潔,被褥疊放得整整齊齊,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唯獨空無一人,全然不見謝雲孃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