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他依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素來清心寡慾、無慾無求,為何偏偏對林玉兒這個屢次氣他的小寡婦,執念難消,夜夜墜入這般荒唐旖旎的夢境,心緒久久難平。
一想起方才林玉兒一本正經地散播他的荒唐流言,篤定他性情扭曲、偏愛男色,還真心實意地替他謀劃,教他抹灰扮醜、躲避自己,宮過心底的羞惱、憋屈與無奈層層疊加,愈發濃重。
這臭丫頭頭腦簡單、胡亂揣測、肆意造謠,渾然不知自己口中那個荒唐怪異、人人避之不及的梁王,就近在眼前,就是被她再三叮囑、拼命保全的自己。她更不會知曉,被她百般吐槽誤解的他,昨夜心心念念、繾綣沉淪的,偏偏就是她這個始作俑者。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章
不過,這般傳遍整座東苑、乃至後宮的荒唐流言,雖讓宮過滿心鬱悶、百般無奈,卻也陰差陽錯,為他寢殿時常出現另一道男子身影這件事,蓋上了最合理的幌子。旁人只當他真是坊間傳聞中那般性情怪異、偏愛男色,反倒徹底掩去了楚嗣青的真實存在,將這樁守護他多年的絕密,穩穩藏在了世俗非議之下。
此刻東苑寢殿之內,彥赤與彥紫早已將複診的太醫送走,殿內褪去喧囂,歸於一片清淨。兩人靜靜立在榻邊,等候宮過歸來。床榻之上,楚嗣青安然臥躺,氣色舒緩許多,連日反覆的傷勢已然穩住,不再兇險。
房門被輕輕推開,宮過邁步而入。他周身裹挾著一層沉鬱冷寂的氣息,無形的低氣壓籠罩整間寢殿,暗沉又壓抑。
彥赤與彥紫對視一眼,心底皆生出幾分揣測,暗自猜想主子此番外出定然遭遇波折、諸事不順,卻深知他性子沉冷寡言,從不輕易吐露心緒,便都識趣垂手,安靜侍立,未曾多問半句。
宮過無暇顧及屬下細微的神色變動,徑直走到床榻前。望著榻上面色蒼白、隱忍傷痛的表兄楚嗣青,他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愧疚,嗓音低沉微啞,帶著幾分真切的歉意:“表兄今日身子可好些了?這一年多來,每一次兇險廝殺,都是你替我擋下致命攻勢,次次涉險,辛苦你了。”
楚嗣青聞言,緩緩搖頭,唇角揚起一抹溫和釋然的笑意,語氣坦蕩赤誠:“王爺與我是至親表兄弟,王爺更是我誓死效忠的主子,護你周全本就是我的本分,何來辛苦之說。”
他稍作停頓,緩緩調息片刻,繼續輕聲道:“再者,當年姑姑楚妃蒙難離世,祖父與父親多年來始終耿耿於懷,滿心愧疚,自責當年身居外地、勢力微薄,未能入宮相助,護姑姑安穩半生。我如今若是連王爺也護不住,歸家之後,定然難逃家族責罰。王爺不必掛懷,我這幾日傷口癒合穩妥,已然無大礙。”
聽聞此言,宮過眼底漫上一層深重悵然,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楚嗣青的話,瞬間牽起他塵封多年的過往,那些深埋心底、關於母妃、關於深宮恩怨、關於他半生蟄伏的記憶,層層疊疊鋪展而來。
他的母妃楚如雲,原是池州一介小小縣令之女,性情溫婉柔順,品性純粹通透,從未沾染半分世俗功利。先帝在位時,彼時尚且是皇子的康泰帝微服私訪、體察民情,途經池州時意外負傷迷路,困頓狼狽之際,恰逢出門上香的楚如雲出手相助。
便是這一場意外邂逅,讓見慣世間美色的皇子一見傾心,從此念念不忘、情根深種。後來先帝猝染惡疾、倉促駕崩,康泰帝臨危受命,倉促登基、執掌大統。
新帝登基,首要大事便是大婚立後、穩固朝局。康泰帝執意要立出身低微的楚如雲為後,誓要給她一世尊榮,卻遭到生母貞順太后與鄭氏外戚一族的強力阻攔。鄭家傾盡全族之力扶持康泰帝上位,權傾朝野,絕不肯眼睜睜看著後位落入一個寒門女子手中,斷了自家掌控後宮、制衡朝堂的依仗。
母子二人為此僵持兩月、互不相讓,朝堂局勢一度緊繃。最終二人各退一步,定下制衡之約:康泰帝迎娶貞順太后的親侄女、國公之女鄭玉珍為皇后,安撫外戚、穩固朝局;太后與鄭家妥協,破格提拔楚父官職,冊封楚如雲入宮為妃,成全帝王心意。
可鄭家終究心存忌憚,不願楚如雲獨得聖寵、日後勢大壓主,特意定下兩條苛刻規矩。其一,需待鄭皇后誕下兩位嫡出皇子,楚如雲方可孕育子嗣,以此穩固皇后正統地位,確保皇室嫡脈先行;其二,同步開啟選秀,遴選多名世家貴女一同入宮,位分皆高於楚如雲,目的便是分薄聖寵,杜絕君王專寵一人。
縱然規矩層層桎梏,康泰帝待楚如雲的偏愛從未減半。入宮之後,他對端莊守禮、刻板正統的鄭皇后冷淡疏離,對一眾精心入宮分寵的世家妃嬪更是視若無睹、形同虛設。這般毫無遮掩的極致偏愛,徹底激化了矛盾,讓貞順太后與鄭氏一族對楚如雲的忌憚與憎惡愈發深重。
太后本就因立後一事對楚如雲心存芥蒂,再加之後宮眾人不斷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更是將所有不滿盡數傾瀉在楚如雲身上。平日裡動輒便將她召去宮中訓斥立規矩、百般苛待,從未半分體恤。即便楚如雲身懷有孕、身子孱弱,太后依舊未曾收斂,直至一次嚴苛訓誡後,楚如雲受驚見紅,險些滑胎損命。康泰帝得知後勃然大怒,強硬護妻,母子二人隔閡漸深,太后這才暫且收斂鋒芒,不再肆意刁難。
楚如雲臨盆在即時,康泰帝滿心焦灼,甘願擱置朝政、罷朝一日,寸步不離守在產房之外,滿心期許著他們的孩子降生。早在楚如雲孕滿三月時,太醫便診出是康健男胎,康泰帝暗中許諾,待她平安產子,便即刻晉封她為貴妃,彌補她數年深宮隱忍、半生委屈。
楚如雲入宮數年,素來恬淡隱忍、不爭不搶。受盡冷眼怠慢、宮人苛待,從未向君王抱怨半句;哪怕康泰帝偶爾留宿別宮、冷落月桂宮,她也毫無怨懟,只是安靜守候、溫柔相伴。這般純粹通透、不求榮華、只重情意的愛意,讓康泰帝愈發憐惜愧疚。為護她安穩無虞,他甚至硬生生推遲了本該如期舉行的三年選秀,只為獨留一份偏愛予她。
可深情終究難敵天命,萬般期許,終究落得一場空。那場生產,成了康泰帝畢生最難釋懷的憾事。楚如雲九死一生,艱難誕下皇子——也就是梁王宮過,自己卻驟然血崩,藥石罔效,任憑一眾太醫全力施救,終究無力迴天。
彌留之際,楚如雲氣息奄奄、心力耗盡,卻依舊強撐著最後一絲神志,字字泣血託付後事。她放心不下剛出生、懵懂無知的幼子,懇求康泰帝好生照料,護他長大、免他孤苦;她亦放不下自幼相伴、情同姐妹的侍女謝月娘。謝月娘身世飄零、自幼被拐,無親無故、孑然一身,楚如雲感念她多年忠心相伴,懇請君王庇佑她一生安穩,賜她一世依靠。
囑託完畢,楚如雲帶著無盡的眷戀與遺憾,闔目離世,殞於產房之中。痛失摯愛的康泰帝一夜癲狂,將自己鎖在殿內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耗盡渾身氣力,形同枯槁,滿心皆是絕望與悔恨。
三日之後,緊閉的殿門開啟,兩道震動朝野、傳遍後宮的聖旨應聲而出。
第一道,追封楚如雲為賢德惠貴妃,以至尊貴妃禮制厚葬,極盡哀榮;當日所有參與接生的穩婆、醫女盡數杖斃,一眾施救太醫全部連降三等、罰薪一年,為貴妃之死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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