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兒緊隨其後,腦中飛速閃過前世看過的宮廷劇目,瞬間警醒過來。傳旨公公出宮宣詔,最是看重體面禮數,底下人若是不懂規矩、疏於打點,極易被挑出錯處、落下話柄,無端惹來禍事。
她立刻折身回屋,開箱翻出家中存蓄的銀兩,細細挑選了幾枚分量適中、品相規整的銀錠,悄悄揣入袖中,妥善收好,這才快步出門,隨母親一同來到院中。
院中立著兩名宮中內侍。為首的是康泰帝身邊最得信任、常年隨侍御前的大太監高得柱,年約四旬,面容溫和、神色沉穩,周身帶著久居上位的內斂威儀。他身側跟著一名十餘歲的徒孫小山子,雙手穩穩捧著明黃聖旨,垂首肅立,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時的林玉兒尚且不識二人身份,只知曉是宮中御前貴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母女二人快步上前,依著粗淺禮數雙雙跪地。
高得柱見狀,神色平和,緩緩從小山子手中的鎏金托盤上取過聖旨。明黃絹布流光細膩,邊角繡著精緻雲紋,方正規整、肅穆莊嚴。他展開聖旨,語調端嚴洪亮,一字一句朗聲宣讀:
“康泰二十一年春,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軍大將軍向盡忠之平妻謝氏雲娘,賢惠純良,淑慎端溫。九年來獨自撫育一雙幼子女,艱辛持家、恪盡母責,令鎮軍大將軍無內顧之憂,得以一心戍邊、忠心報國,勞苦功高,深慰朕心。特賜封謝氏雲娘為惠雲夫人,享從一品朝廷誥命待遇。欽此。”
一道聖旨朗朗落地,滿院寂靜無聲。
謝雲娘跪在青石地面上,整個人徹底怔忡失神,腦中一片空白。她怔怔垂首,久久未能回神,全然不敢相信方才聽聞的一切。
她半生浮沉、市井漂泊,守著一雙兒女艱難度日,從未奢求榮華誥命、朝堂殊榮,今日竟憑空一道聖旨,將她封為惠雲夫人,還賜下從一品誥命,這般天大的殊榮,來得太過猝不及防、如夢似幻。一時之間,她連線旨謝恩的禮數都險些忘了。
林玉兒同樣滿心錯愕、茫然不解,全然摸不透其中關節。好好的尋常民婦,驟然一躍成為朝廷誥命夫人,這轉折實在太過離奇。
就在母女二人失神之際,高得柱一聲輕微的提示性輕咳,將林玉兒驟然驚醒。
她瞬間回神,連忙輕輕拉扯了一把尚且呆滯的謝雲娘,壓低聲音輕聲提醒:“娘,快謝恩接旨。”
謝雲娘猛然回神,眼底依舊帶著未散的恍惚,憑著之前在王府習過的粗淺記憶,斂衽叩拜,溫聲恭順道:“民婦……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言罷,她鄭重起身,雙手恭謹接過那道沉甸甸的明黃聖旨,緊緊捧在懷中。
待聖旨穩妥落手,林玉兒立刻上前,將袖中備好的銀錠取出,分成兩份,不動聲色分別遞到高得柱與小山子手中。雖是心頭隱隱肉痛,卻禮數週全、分寸得當,笑意溫婉:“些許薄禮,不成敬意,一路勞煩二位公公奔波,還望莫要嫌棄。”
高得柱掌心掂了掂銀兩,眼底掠過幾分意外與讚許。
方才在御前,他已然聽聞懷化大將軍詳述謝雲娘母女的境遇,知曉她們是市井出身、從未接見過聖諭皇差。原以為二人初見聖旨,定然會慌亂失措、手足無措,不成想母女二人雖有錯愕,卻始終落落大方、進退有度。
尤其是眼前這位林大小姐,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卻心性通透、處事老練,不僅懂得宮中人情世故、及時打點,還時時提點母親禮數分寸,沉著機靈、遠超同齡女子,實在難得。
高得柱心中暗自點頭,面上依舊笑著收斂銀兩,語氣溫和謙和:“多謝惠雲夫人、林大小姐厚賞,奴才二人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頓了頓,隨即緩緩道出前因後果,解開母女二人心中疑惑:“奴才在此恭喜惠雲夫人榮封誥命。今日懷化大將軍入宮述職,恰逢聖上攜梁王殿下在月華宮陪謝昭儀娘娘說話。大將軍便將夫人九年持家、獨自撫育兒女、默默成全將軍忠君報國之事一一稟明。”
“聖上聽聞之後,感念夫人賢德堅韌、育子有功,心中動容,當即下旨賜封。謝昭儀娘娘得知親人尚在世間,更是欣喜萬分,迫不及待想要與夫人母女相見。”
“只是林小公子年歲已滿七歲,已算外男,且無官階品秩,不便擅入後宮,需得請示太后、皇后娘娘特批方可,今日便暫且作罷,留待日後再行覲見。”
“奴才出宮之前,昭儀娘娘特意再三囑咐,即刻帶惠雲夫人與林大小姐入宮,前往月華宮覲見娘娘。”
謝昭儀?
林玉兒心頭巨震,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
她早有耳聞,宮中這位謝昭儀娘娘身份特殊、聖眷極濃,更是自幼撫養梁王長大、對梁王恩重如山的貴人。可她與母親常年市井度日,從未與深宮貴人有過半分牽扯,怎麼會突然被這位娘娘特意召見?
電光石火之間,她驟然聯想到母親方才口中的“姨母”,一個大膽的猜測湧上心頭,讓她愕然得幾乎合不攏嘴。莫非,這位高高在上、深得聖寵的謝昭儀,便是母親失散多年的親姐姐,她素未謀面的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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