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兒暗自打定主意。
歸府可以,但她絕不會讓母親任由旁人磋磨,更不會讓自己和弟弟淪為將軍府爭鬥的犧牲品。往後她步步謹慎、處處籌謀,定要護住母親純粹柔軟的心性,護住弟弟坦蕩順遂的前程,在風波詭譎的將軍府中,掙出一方安穩立足之地。
只是,她終究不希望母親是這般委屈妥協、自我犧牲的模樣,用自己半生的隱忍與將就,成全她和林寶兒的人生。
她心中已然盤算妥當,待出宮歸家、塵埃落定之後,便靜下心來好好與母親徹夜長談,不問利弊、不談前程,只靜心聽聽母親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她想知曉,褪去母親的身份、拋開兒女的牽絆,謝雲娘自己,到底是否還願意回頭,是否還對那個負心之人,殘留半分年少情意。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
謝雲娘垂眸默然,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身上華貴的誥命衣料,指節微微泛白,眼底的委屈、掙扎、酸澀層層交織,心緒翻湧難平。
就在這片沉默凝滯之際,一直靜立在殿外廊下、方才短暫退出去回話的貼身宮女,悄然去而復返。
宮女輕步走入內殿,垂首斂眉,不動聲色地抬眸,對著端坐上位的謝月娘輕輕點了下頭。
這一記細微至極的暗號,無人察覺,唯獨謝月娘盡收眼底。
謝月娘眸光微閃,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與篤定。
她知曉,林遠已然到了。
今日之事,拖延越久、變數越多,雲娘心思柔軟敏感,極易反覆糾結,與其讓她長久沉溺在愛恨掙扎之中、左右為難,倒不如趁熱打鐵,讓夫妻二人當面重逢、解開誤會、直面心結。
唯有徹底戳破隔閡、化解心結,往後一家人才能真正和睦相守,兒女前程方能穩穩落地。
心念既定,謝月娘不再遲疑。
她若無其事地抬眸,朝著殿門外淡淡瞥了一眼,隨即對著身側宮女輕輕揮了揮衣袖,示意傳召。而後趁著謝雲娘兀自沉陷在自我拉扯、茫然失神的空檔,悄然起身,帶著宮女一同緩步踏出內殿,去往門外。
林玉兒雖垂眸靜立,看似安分沉默,眼角餘光卻始終未曾鬆懈,暗暗留意著殿內所有人的動靜。
謝月娘這一系列看似淡然、實則刻意的細微舉動,盡數落入她的眼底。
她心頭微動,瞬間警覺,順著謝月娘離去的身影,抬眸望向月華宮硃紅殿門。
下一瞬,一道挺拔巍峨、硬朗凌厲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簾。
殿門之外,立著一名身披玄色錦袍、肩覆暗金鎧甲紋路的高大男子。
他身形極為頎長挺拔,肩寬腰窄、骨架凌厲,常年駐守北疆、浴血沙場,淬鍊出一身殺伐凜冽、沉穩厚重的鐵血氣場。一張面容稜角分明、深邃冷硬,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鑄就的小麥色,眉眼深邃銳利,眸光沉如寒潭,不怒自威。
那張臉,依稀能看出年少時的俊朗清雋,只是歲月與沙場風霜,早已將青澀溫柔盡數磨去,餘下的皆是成熟男人的厚重、威嚴與滄桑。
最讓人過目難忘的,是他眉宇間那一抹久經戰事沉澱的肅殺之氣,尋常人只需對上一眼,便會心生畏懼、不敢直視。
這應當就是林遠了。
是她和林寶兒九年未見、音信全無的生父,是當朝戰功赫赫、權位深重的鎮軍大將軍。
也是母親牽掛半生、怨懟半生、愛恨糾纏半生的夫君。
林玉兒眸光驟然一凝,心底瞬間瞭然。
方才姨母所有的勸慰、所有的利弊剖析、所有的刻意拖延,皆是鋪墊。她早已派人傳信入宮,將林遠召至宮中,只為讓他二人今日深宮重逢、當面了結多年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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