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真此生最敬佩的就是謝老,見不得別人說道半分。
梁秋野見他情緒激動,順勢奪走了茶杯,啜飲了一口,道:“我只是猜測,犯不著這麼生氣,聊聊天而已。”
“我當你不知謝傢俬事,隨口胡說。”馮真壓下怒火道:“當初謝四小姐蒙難,如果不是謝老一力主張斷尾求存,謝家如今恐怕家業難保。”
謝四小姐掌家時最艱難的時刻,便是謝熔父母、兄長及其妻子遇難時,其目的擺明是要其後繼無人。
因謝熔兄長在這一代中實為翹楚,天資才能出眾,少年從政便頗受青睞,後擔任了要職,假以時日,謝家必會再度繁榮。
那個年代是機遇和風險並存的變革時代,因此謝家的絕大多數人的都選擇了更激進的那條路。乘著時代的東風,如破土之草木,蓬勃生長。可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百年宿敵,長澤敏銳地察覺到了謝家的起勢,怎麼可能冷眼旁觀。他們做盡了傷天理的勾當,心中有鬼,他們自然害怕被報復,所以決議在謝家還未恢復元氣前將其提前按死。
不知動用了多少手段,或許是傾巢而出。謝熔兄長在海外殉職,許多謝家後輩或是收到了威脅恐嚇甚至遭遇意外,一時間風聲鶴唳。
謝四小姐也身陷囹圄,無法顧及自身,危難時刻,還是謝老安撫了眾人惶惶之心,選擇了退而自守,畢竟保全性命和根基是最要緊的事。
在那之後,謝家分裂成了兩派,在很長時間內保守思想佔據上風,眾人已經習慣明哲保身。直到謝熔從謝四小姐手中接過權柄,一改往日蟄伏姿態,與長澤針鋒相對。
“謝熔太冒進了。”馮真搖頭道,“謝老說過現在不是好時機,謝家還需再穩固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光景。你看到的這些書,丟了那麼多年,也是謝老花費了許多精力才輾轉運回。”
馮真越說越激動,道:“謝熔只是想要報仇而已,他根本不在意謝家根脈,與他而言,這些都是籌碼。只有謝老才是能守住謝家的人。你們只看到表面,不懂謝老良苦用心。”
他還以為梁秋野夠聰明,結果也只是管中窺豹之徒,說到底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謝熔和陸家孟家聯合拓展版圖,籌謀海陸計劃,和長澤爭奪海權,逞一時之快,贏了又有什麼意義。
“打到最後,只會是兩敗俱傷。”馮真嘆息搖頭。
梁秋野不置可否。
“算了,和你這外人說不通。”馮真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是一心跟定謝熔,無趣道:“總之,謝老才是為了顧全謝家的人,絕不會和那些腌臢貨色有關聯。”
“我說的私交,不是你以為的齟齬。”梁秋野越發篤定道,“或者說,應該是某種交易。”
長澤知道謝家人在乎什麼,最瞭解自己的往往是纏鬥良久的敵人。書是文脈傳承,長澤藏著這些東西就是等著有朝一日引得謝家人上鉤,如果不是他們放出風聲,怎麼會那麼巧,如今可以重回謝家。
梁秋野揣摩謝老曾與虎謀皮。長澤的籌碼是搜刮來的謝家文史典籍,是謝家傳承,那謝老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那也絕不可能。”馮真深信不疑,駁斥道。
“嗒、嗒嗒…”
藥鍋蓋子被水蒸氣頂起來,砸落回罐體時,發出幾聲悶響。
角落裡的小爐子還熬著藥,中醫的舊傳統是使用瓦罐熬煮藥材,結構穩定不會改變藥性,透氣性佳,可以最大程度激發藥效。
梁秋野嗅聞著空氣裡的藥香,神色一黯,心底生出了答案已然明瞭。
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巷子裡的人家開始準備晚飯,炊煙徐徐升起,時不時傳來招呼孩子回家吃飯的喊聲。穿堂過巷,孩子們嬉笑地與朋友告別,約定了明天再會的時間。
與馮真不歡而散,梁秋野獨自踏出藥鋪,踩著石板路,朝著巷口走去。
仰頭見青磚黛瓦,在落日餘暉下襯得格外溫柔,或許很多年前,謝熔也曾從這裡走過,看過牆角的青苔,巷口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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