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雨，客人少，陳山也難得清閒。
茶几上放著一本商界雜誌，封面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棟大樓前面，雙手抱胸，笑得很自信。標題寫著“1995民營企業的春天”。陳山叼著煙翻了翻，也沒怎麼看，放在那兒，又躺回老闆椅。
正準備睡一覺，忽然電話響了。
陳山坐起來，拿起話筒。
“喂？哪位！”
“老三，是我。快看電視，夕山電視臺！”
白毛的聲音有點急促，不是那種緊張，是那種發現了什麼重要事情之後的急迫感。
陳山愣了一下：“怎麼了？”
“你看就知道了。快點。”
電話掛了。陳山拿起遙控器，開啟牆角的電視。電視是二十五寸的，從到這以後就開過一次，平時壓根不怎麼開。螢幕亮了，雪花閃了兩秒，出了畫面。夕山新聞，正在播一條會議新聞。
畫面上是一個會議室，不大，但坐滿了人。前排穿警服的，後排穿西裝的，桌上擺著名牌和茶杯，每個人面前都攤著一個資料夾。會議室的正前方掛著一幅巨大的會標，紅底金字，寫著“夕山市政府代表大會”。會標下面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警服，肩章上的警銜陳山看不太明白，但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徽章說明他的級別不低。
他身材不高，微微發福，警服的扣子系得規規矩矩的，領口露出白襯衫的邊。國字臉，濃眉，眼窩有點深，鼻樑首，嘴唇薄薄的，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向後揹著，鬢角有幾根白髮，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格外顯眼。他站在講臺後面，一隻手按著講稿，另一隻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動作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
螢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夕山市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曹常武在全市代表大會中強調……
“……同志們，我今天不想講空話，也不想講套話。我只講三點，三點實實在在的事。”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不是那種喊出來的聲音，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送，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第一點，就是夕山市的營商環境。”
曹常武抬起頭，掃了一圈臺下。
“我們夕山市，要發展，要跟上國家發展的步伐，靠的什麼？靠企業，靠老闆，靠千千萬萬個在市場經濟大潮中游泳的人。但是，我們的企業家、我們的個體戶，現在敢不敢，能不能，在夕山安安心心的做生意？我告訴你們，他們不敢！同志們，這是為什麼？因為有人收管理費，有人強買強賣，有人欺行霸市。一個賣菜的，每天就掙不了多少錢，還要交五塊錢給管理員。一個開飯店的，辛辛苦苦掙幾千塊，一半都進了別人的口袋。這是什麼？這是搶劫！這是犯罪！”
曹常武把講稿翻了一頁，動作有點大，紙張嘩啦響了一聲。
“市裡今年定了目標，GDP要增長百分之十五。這個目標靠什麼實現？靠每一個企業、每一個商戶、每一個願意在夕山市投資的人。如果他們連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誰會來投資？誰會來開店？所以，營商環境不是一句空話，是實實在在的事。我在這裡表個態！從今天起，夕山市公安局將把保護合法經營、打擊非法斂財作為工作重點。誰敢向商戶伸手，我就砍誰的手！”
臺下有人鼓掌，掌聲不太齊，稀稀拉拉的，但很響。曹常武沒有跟著鼓掌，他等掌聲停了，繼續往下說。
“第二點，村霸和流氓犯罪團伙。”
他的聲音沉了一度，像是在說一件讓他極其不痛快的事。
“最近一段時間，我市部分城鄉結合部地區，村霸和流氓犯罪團伙活動猖獗。他們利用宗族勢力、暴力手段，壟斷城中村資源，侵吞集體資產，欺壓百姓，橫行鄉里。有的甚至打著聯防隊的旗號，幹著違法犯罪的事。老百姓敢怒不敢言，有的被打了不敢報警，有的報了警不敢作證。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這是黑惡勢力在農村的延伸！這是我們必須堅決打擊的重點！”
曹常武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像是在找什麼人。
“我在這裡強調一點，村霸和流氓犯罪團伙，不管他們背後有什麼人，不管他們在當地盤踞了多少年，這一次，一個都跑不了。老百姓不敢舉報，你們在座的每一位公安幹警都有責任！你們要主動去查！下基層，進村入戶，去聽聽老百姓怎麼說！他們不敢說，你們就蹲在那裡等，等到他們敢說為止！上一任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同志們，我們是人民的公安，人民的警察，我們不能與犯罪分子站在一處！要時刻提醒自己，我們是人民的最後一道防線！”
曹常武這次沒等眾人鼓掌，馬上又翻了一頁講稿，動作比剛才更快了，紙張被翻得嘩嘩響，像是被風吹的。
“第三點，就是毒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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