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爺彎腰把孫女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小女孩咯咯的笑,伸手去揪虎爺的耳朵。虎爺假裝疼,齜牙咧嘴的,小女孩笑得更厲害了。
猴子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扳機護圈上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他也有爺爺。他爺爺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出過村子,最遠去過縣城。他爺爺接他放學的時候,也親他的臉。他爺爺死的時候,他在外面混,沒回去。他爹打電話來說你爺爺沒了,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繼續打牌。
他的手指從扳機護圈上移開了。
然後又放回了去了。
虎爺抱著孫女往馬路對面走。小女孩趴在他肩膀上,嘰嘰喳喳的說著學校的事,說今天老師表揚她了,說她得了一朵小紅花。虎爺笑著說我們大孫女真棒,小女孩把小紅花從衣服兜裡掏出來,舉到他面前讓他看。那是一朵紙做的紅花,皺巴巴的,邊角都翹了,但紅得很鮮豔。
黑狗和大壯己經動了,一個從左邊靠近車,一個裝作路過從右邊走了過去。
猴子從口袋裡掏出槍。他的手不抖了,手心也不出汗了。他把槍握在手裡,槍口朝下,垂在腿邊,像握著一把普通的工具。他走出小賣部門口,朝虎爺走過去。
十步,八步,六步,西步!
虎爺抬起頭,看見了猴子。
兩個人都停住了。
隔著三步的距離,猴子舉起了槍。槍口對準虎爺的胸口。虎爺懷裡的小女孩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舉著那朵小紅花,衝猴子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爺爺,這個人……”
虎爺轉身,把孫女護在身後。他的動作很快,快到猴子都沒反應過來,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平時走路都慢慢悠悠的,接孫女的時候還要帶著水杯,但轉身的那一瞬間,快得像一隻老鷹。他把小女孩擋在身後,用身體護住她,面朝著猴子,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平靜。像一潭水,風來了,皺了,風走了,又平了。
“把槍放下。”
猴子的手在抖。槍口在虎爺的胸口上畫著圈,一會兒對準心臟,一會兒對準肩膀,一會兒偏到旁邊的空氣裡。
“別動!”黑狗和大壯同一時間也圍了過來,一個用槍指著虎爺的腦袋,一個指著孩子。
“虎爺,你為什麼害我?”
“我沒害你。”
“你騙我!你讓我在紫金村賣粉,你說紫金村以後是我的,你就是在害我!你是在保仁哥!你想讓我給他當替死鬼!”
虎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猴子,你把槍放下,我當你沒來過。”
“放下槍?放下槍我就死了!”猴子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知道外面多少警察在找我?你知道我身上背了多少案子?你讓我放下槍?”
虎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放下槍,我保你一條命。”
“你保我?”猴子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角往兩邊咧著,眼睛眯成兩條縫,但眼睛裡沒有笑,“你保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推出去當替死鬼,對吧?”
虎爺沒說話。他看著猴子,目光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憐憫,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疲倦,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回頭看的時候,發現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猴子的手指扣緊了扳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