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蹲在溝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把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下子彈還剩六顆。他把彈匣推回去，拉動套筒，子彈上膛。
“猴哥，還殺啊？”黑狗的聲音在發抖。
“閉嘴。”
猴子站起來，從溝裡走了出去。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像一把立起來的刀。
黃毛最先看見了他，他靠在樹上的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就看見一個人從排水溝裡走了出來。黃毛眯著眼睛看了兩秒，打火機從手裡掉下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碎石堆裡。
“猴子！”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所有人耳中炸開了。七八個人同時站起來，有的掏出刀，有的抄起酒瓶子，有的從腰後抽出鋼管。他們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看見獵物的亮，是看見錢的亮，活的二十萬，死的十萬，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都夠他們改命的了。
“活捉他！活的！”黃毛喊了一聲，第一個衝了上去。
猴子舉起槍，槍口對準黃毛。黃毛前衝的腳步立刻停住了。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身後那幾個人也停住了，有的舉著刀，有的舉著鋼管，有的舉著酒瓶子，但誰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滾開。”猴子舉著槍一點也沒有要放下的意思。
黃毛沒動，不是他不想動，是被眼前的三個人三把槍嚇得腿軟了，壓根動不了。
猴子把槍口往上抬了抬，對準黃毛的腦袋。“我他嗎再說一遍，滾開。”
黃毛的腿哆嗦著往旁邊閃了一步，其他人也跟著閃開了，讓出一條窄窄的路。猴子的槍口一首對著他們，一步一步的走過去，走過黃毛身邊，走過瘦子身邊，走過那群小混混身邊。他的步子很穩，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散步。
黑狗跟在他後面，大壯在最後壓陣，三個人從那群小混混中間穿過去，像三把刀從一塊豆腐裡切過去，無聲無息的。
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傳來黃毛的喊聲：“他在這兒！猴子在這兒！快來人啊……”
猴子也沒回頭，撒腿就跑，他掏槍只是為了嚇唬人，現在要是開槍，大白天的不知道會驚動多少人！黑狗和大壯也跟著跑，身後的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有人在吹哨子，有人在喊“這邊這邊”，有人在用對講機說話，沙沙沙的，電流聲混在喊叫聲裡，刺得耳膜發疼。
他們跑過工地，跑過一片菜地，跑過一條幹涸的小河溝，跑進了一片小樹林。樹枝打在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沒人停下來。身後追的人越來越多了，不僅有那群小混混，還有別的，穿著背心的，光著膀子的，穿著運動服的，還有穿著校服的，花花綠綠的一大片，像一群被驚動的鳥。
黑狗跑不動了。他被飛過來的砍刀，砍中了肩膀，此刻正在流血，血從衣服裡滲出來，順著胳膊淌到手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黑糊糊的。他的腿發軟，跑一步晃一下，跑兩步晃三下，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在撲騰。
“猴哥……我跑不動了……”
“跑不動也得跑。”猴子拽了他一把，拽著他往前跑。
黑狗踉蹌了兩步，摔倒了。他趴在地上，想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地面，撐不住，又趴下去了。他的槍只剩三顆子彈了，但他還是把它拔了出來，舉起來，對準身後追來的那些人。
那些人停了一下。
黑狗釦動了扳機。
砰，一個小混混不知道被打到了哪裡，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他又摳了一下。
砰，又是一聲槍響，這次子彈打偏了，根本沒有打到人！
黑狗第三顆子彈還沒打出去，人群就撲了過去。第一個衝過去的是那個黃毛，他手裡攥著一把一米長的槍刺，一槍捅在黑狗的胳膊上，二狗慘叫一聲，鬆了手，槍掉在地上。第二個衝上來的是個穿著花背心的，他手裡拿著一根鋼管，照著黑狗的後背就掄了下去，悶想一聲，黑狗趴在地上不動了。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他們就像一群餓狼撲在一頭受傷的獵物上，刀、鋼管、拳頭、腳，全都招呼了上去。
黑狗的聲音從喊變成了叫，從叫變成了哼，從哼變成了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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