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靠著松樹，抱著挎包，閉上眼睛。山裡的風很涼，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松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氣。遠處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會。他聽著那些鳥叫聲，聽著聽著，突然覺得很好笑。他笑了一下，嘴角咧了咧，又收了回去。沒什麼好笑的。什麼都沒了。黑狗死了，大壯死了，他的錢、他的地盤、他的小弟、他的紫金村龍頭夢，全都沒了。他只剩一把槍，三顆子彈，和一條不知道還能走多遠的命。
想著想著，猴子竟然睡著了，猴子再次睜開眼睛時，是被人叫醒的，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他面前。
是一個穿著整齊的年輕人，瘦高個，臉曬得黝黑，手裡拎著一根鋼管，站在一米外的地方，看著猴子，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那種看見錢的光，跟黃毛一模一樣。
“猴子，跟我走吧。”年輕人抬了下手腕“你跑不了的，我己經通知了超哥，恐怕現在白哥和三哥的人己經把山圍起來了！”
猴子掙扎著把槍舉了起來。
年輕人沒動，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猴子，你剛剛在睡覺，槍就在地上，這不是電影，不是電視劇，我會傻到給你機會開槍嗎，那槍裡還有彈夾嗎？我現在把彈夾給你，你打了我，其他人也會撲上來。你打了其他人，還有更多的人在往這邊趕。三顆子彈你殺得完嗎？”
猴子的手指在扳機上停住了，因為他看見年輕人從褲兜裡掏出了彈夾放在手心。
年輕人往旁邊讓了讓，露出一條下山的路。路上站著人，不是一個，是一群。七八個，十幾個，二十幾個，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拿著各種各樣的傢伙，站在山路兩邊，像兩排電線杆子，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
“走吧猴子！”年輕人笑了笑“可別讓我們為難。”
猴子把槍隨手一扔，摘下了挎包。
他被幾個人押著下了山，山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碎石硌腳。他的腰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傷口裡撒鹽，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的走，像在數自己的罪。年輕人揹著挎包，撿起猴子的手槍，把彈夾推了進去，笑呵呵的拉開拉鍊，看見裡面的錢眼睛放出光彩！
山下停著幾輛車。麵包車、桑塔納、吉普車，一個人靠在桑塔納的車門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頭髮梳得油亮，嘴裡叼著一根菸。猴子認識他，正是白毛的一號干將，大超！
大超把煙掐滅，看了猴子一眼，拉開車門。“上車吧猴哥，仁哥都要想死你了！”
“超哥，這是他的包和槍！”年輕人來到大超面前，老老實實的把挎包交到大超手上。
大超也不客氣，車門一關，蹲下身子拉開拉鍊，掏出幾捆百元大鈔。
“兄弟們最近辛苦了，老莊你把錢分給他們，這次你是頭功，我會告訴仁哥的，該是你的錢一分不會少。那個小杰，你是第一個發現猴子的，雖然沒抓住，但是黑狗和大壯都死了，你也有功！我會單獨給你一份！”大超說完又拿出一捆扔給了黃毛，黃毛眼睛一亮，趕忙道謝。
桑塔納的座位是真皮的，坐著很軟，猴子聽著窗外眾人慶祝的聲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車子發動了，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沒問，反正他知道去哪兒都一樣，他死定了！
桑塔納開了很久，顛簸了很久，最後停在了一片陰影下，猴子睜開眼睛，看見窗外是一片荒涼的礦區。
這地方他很熟悉，這是虎爺曾經的產業，夕山市北區最大的鐵礦，一年前就廢棄了，只剩下一棟孤零零的樓，一個維修裝置車輛的廠房，還有幾個深深的礦坑和幾排破舊的工棚。礦坑裡積滿了雨水，綠幽幽的，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望著天空。工棚的鐵皮屋頂鏽跡斑斑，有的塌了，有的歪了，有的被風吹得嘩嘩響。地上鋪著碎石和鐵屑，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碎玻璃上。
猴子被帶進倉廠房。裡面很大，鋼架結構，屋頂很高，燈泡吊在半空中，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陽光從破碎的天井窗照進來，把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地上擺著幾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人。
仁哥坐在最中間的那把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六西式手槍。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看著猴子，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白毛坐在仁哥右手邊，正喝著冰桶裡的啤酒，手裡還拿著一把刀，不是砍刀，是那種開啟後很長的摺疊刀，俗稱三節掰，刀刃磨得很亮，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陳山坐在仁哥左手邊，穿著一套黑色運動服，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就躺在椅子上抽著煙。
廠房裡沒有別人。大超站在白毛身後，趙天虎站在陳山身後，原本身後站著幾個小弟，見到猴子到了，全部都走了出去，等在廠房門口，他們也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背對著廠房站著，像幾根柱子。
猴子被推到仁哥面前時他的腿就軟了，站都站不住，首接跪在了地上。他跪在碎石和鐵屑上，膝蓋硌得生疼，但他沒站起來，也沒動。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碎石，碎石上有鐵鏽，紅褐色的，就像幹了的血。
仁哥看著猴子，看了很久。
“猴子。”仁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在喊一個仇人，不是在叫一個叛徒，是在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一個曾經在一起吃過飯、喝過酒、抽過煙的人。
猴子抬起頭，看著仁哥的樣子，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像一具剛從墳裡挖出來的骷髏。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的，是好幾天沒睡覺熬的，血絲布滿了眼白，像一張被揉皺的紅紙。
“仁哥。”猴子的聲音很沙啞，乾澀澀的，沒有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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