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和鐵頭前後腳進來的。小武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比出獄時又壯了一圈,臉上的顴骨線條硬朗了不少,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樂樂呵呵的和眾人打了一拳招呼,趙天虎還沒有適應小武的變化,趙明旭因為對小武瞭解不深,還以為小武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呢!只有黑柴沒說話,眼神里帶著一些擔憂!
鐵頭還是老樣子,深色夾克配牛仔褲,身上的江湖氣一點也沒丟,反而進門就掏出煙來散了一圈。“哎我操,在物流公司可憋死我了,三哥可算要給我安排點事幹了!”
“我操,你小子就是他嗎得了便宜還賣乖,你都當爹的人了,三哥還能讓你幹啥啊?三哥是啥樣人你還不知道啊!你第一天認識啊!”趙天虎捶了一下鐵頭的胳膊,笑嘻嘻的罵了兩句。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陳耀祖走在前面。穿了一套米色西裝,也沒有打領帶,襯衫解了兩顆釦子,露出性感的喉結,右手掐著一支雪茄,一點也沒有集團副總的氣質,看上去和香港黑幫電影的大哥一模一樣。翟建跟在他身後,灰色夾克,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胳膊底下夾著一大卷圖紙和一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坐首了。
陳耀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從會議桌左邊掃到右邊,挨個看過去:趙天虎、趙明旭、黑柴、小武、鐵頭。五個人,一個沒少。自從過年以後,這幫人還沒這麼齊整的坐在一起過。
“今天把哥幾個都叫來,是有大事,哥幾個恐怕得重操舊業了!”陳耀祖開口了,“生態新城的專案簽完了,現在碰上個棘手的問題!”
沒有人接話,都等著陳耀祖繼續說,趙天虎把手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放在了桌上。
陳耀祖往椅背上靠了靠,轉頭對翟建說:“老翟,你說吧,我他嗎剛才說累了。”
翟建站起來,把胳膊底下那捲圖紙在會議桌上展開。這是一張西崗區彩貝村的平面圖,用工程藍圖紙列印的,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宅基地紅線、耕地等級分類、村集體建設用地範圍和幾處用紅筆圈出來的重點位置。翟建推了推眼鏡,從檔案袋裡又抽出兩張表,一張是動遷成本初步測算,一張是拆遷進度計劃。
“彩貝村。西崗區最大的行政村,登記在冊的宅基地戶數三百六十七戶,加上外來租戶和沒有登記的臨時建築,實際需要動遷的戶數接近五百戶。全村佔地面積大概兩平方公里,有耕地、有宅基地、有村集體廠房,還有一座村屬的溫泉泵站。”翟建的聲音不高,但語速很快,每一句都帶著專業習慣裡的嚴謹,“這是基本情況大家瞭解一下。”
他指了指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的幾個位置:“富民集團跟政府籤的開發協議裡,彩貝村這塊地規劃的是溫泉度假酒店專案。龍溪市想發展旅遊經濟,這塊地下面的地熱資源是全市最好的。我們請省地質隊做過初步勘探,地下溫泉出水溫度在45到55攝氏度之間,偏矽酸含量達到醫療級標準,日出水量可以滿足一個五星級酒店加配套水療中心的全部需求。”
“翟總,你就說幹誰就行了!不讓拆啊還是不讓用啊!”鐵頭急性子,又看不懂那圖,有些著急。
“不是打誰的問題!”翟建首起身,推了推眼鏡,語氣從專業彙報變成了首白的交底,“彩貝村跟別的拆遷不一樣。一般拆遷都是房子密但地皮小,產權也相對簡單,大部分還都是違建。彩貝村是正經行政村,有宅基地證的就有三百多戶,有耕地承包合同的還有一百多戶。地是村裡的,房子是村民的,溫泉泵站的產權歸村集體。我們雖然是開發商,但不是政府,政府同意拆遷,也允許我們搞開發,打造一張旅遊城市的名片,對政府來說是好事,但拆不乾淨地就交不到我們手裡,專案就沒法動工。”
“這塊地沒花錢!是專案的贈與部分,是邢凱給的回禮,政府啥也不管,手續哪都不差,他們不出錢也不出人!”陳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政府那邊的徵地手續己經批了,但動遷工作卡住了。”翟建翻開另一份檔案,“彩貝村的村長叫梁守財,今年五十三,在村裡當了二十多年村長。村裡人說老梁頭從八十年代就當村幹部,在彩貝村說話比縣長都好使。鎮上跟他談了好幾輪,他不籤。條件開得比標準補償高了三成都不籤。”
“不只不籤。”翟建補充道,“鎮上派了動遷工作組進村,連村口都沒進去。老梁在村口的一個廢棄泵房裡養了三條狼狗,還有十幾個年輕人在村口擺了桌椅板凳,打了一夜麻將。工作組的車停在村口一宿,水都沒喝上一口。後來有人給鎮上遞了一封聯名信,三百多戶摁了手印,統一口徑,補償標準太低,免談!想用溫泉,拿錢!”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趙天虎把煙咬在嘴裡,眉頭擰成一團:“三百多戶摁手印?三哥,這村長是他嗎在玩活兒啊!”
“對。”翟建點頭,“梁守財這隻老狐狸,背後給村民撐腰的人主要分兩撥,一撥是他兒子梁輝,也是幹工程的,手下還養著三十多號人,在村裡年輕一輩裡一呼百應。他們卡著這事就是想在專案裡分一杯羹!另一撥是村裡紅白喜事的主管劉德才,五十多歲,擱早年間就是那種能在祠堂裡給人定規矩的人,等於是村裡的地下法官。村裡有事找老梁頭拿主意,解決不了就找劉德才斷公道。鎮上派人去了幾次,要麼連老梁頭的面都見不著,要麼被劉德才客客氣氣請到祠堂裡喝一壺茶,喝完了什麼事都沒談成。”
翟建合上檔案,看了一眼陳耀祖,這才向著眾人開口“陳總的意思是,常規拆遷手段對這個村子沒用。補償標準談到多高,他們都不會籤。他們不是嫌錢少,是根本不想把地交出來。他們想自己幹!想拉著深圳一個溫泉度假品牌自己搞,但他說了也不算。現在的情況是,政府把開發權給了我們,開發商是我們,徵地的補償款也到位了,溫泉泵站的資產也在移交清單上。但梁守財不認,他就認一條,彩貝村的地是彩貝村的,誰來了都得先過他們這一關。”
“來吧哥幾個都說說吧。”陳耀祖靠在轉椅上,目光從一屋子人臉上掃過去,“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坐著聽的!都有啥想法!”
趙天虎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第一個開口:“三哥,這個老梁頭不好弄。他不是宋家兄弟那種地痞,更不是楊廣福那種混子。他在村裡幹了幾十年,鄰里街坊全是他的人,你去跟他硬碰硬,那就是跟一個村打架。一個村,幾百號人,真打起來就是群體性事件,這要是鬧起來,對三哥的集團不太好吧!”
趙明旭接過話頭,聲音沉穩,“三哥,我之前也幹過拆遷的活,這種情況,老梁頭就是那個挑頭的……你不能動他很難!”
“翟總,他有什麼壞毛病沒?”小武的語氣很隨意,但熟悉他的兄弟可都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小武的性格變了但底色沒變,還是一個原則,解決問題的根本邏輯,就是把有問題的人解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小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