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黑柴有些冷淡的回了一句,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錢,至少現在他還沒打算弄一筆錢就離開。
“一萬塊!黑柴,哥給你一萬塊,你幫我廢他一隻手就行!”魏老闆眼睛一亮,他明白了黑柴的意思,就是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應該收多少錢!
“我幹不了!”黑柴想了想,自己的確沒有需要用錢的地方,還是果斷拒絕。
這件事後沒幾天黑柴就走了,不帶一絲留戀離開了這座繁華的大都市。
黑柴在離開魏老闆之後,沒有馬上去夕山。
他在南方沿海的幾個城市之間輾轉了兩年多。汕頭、漳州、泉州,一路沿著海岸線往南又往北,哪個碼頭有活就在哪個碼頭扛兩天包,哪家工地招人就蹲在工棚裡吃幾天大鍋飯。居無定所,日常開銷全靠零工維持,有時候在碼頭扛一天魚能掙二十塊,有時候在工地推一天沙漿能掙十五塊。他睡過碼頭候船室的長椅,睡過工地沒封頂的毛坯房,也睡過工地的大通鋪幾十個人擠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腳臭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半夜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黑柴就躺在最角落裡,他的心裡己經沒有了支撐,怎麼活對他來說己經不重要了!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到了九三年中,黑柴攢了一點小錢,也攢了一些見識。他在碼頭上見過集裝箱貨輪卸下來,走私的小鬼子摩托車,鋥亮的車身在陽光下反著光,他在工地上見過港商投資蓋的二三十層寫字樓,玻璃幕牆把整片天空都映了進去,他在小飯館裡聽過人用廣東話、閩南話、客家話吵架,每種方言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學會了從語氣和表情判斷對方是想打架還是想講和。他開始意識到外面的世界比金溪大得多,比老山也大得多。他心裡的那扇門,在經歷失去戰友和失去家人後,慢慢的又透進了一點光。
在泉州,他在一個建築工地幹了將近兩個月。工頭是個江西人,姓廖,人實在,從不克扣工錢。工地上有個西川來的小工叫小邱,十八九歲,天天纏著黑柴問東問西“柴哥你是哪裡人”“柴哥你這手上的疤是怎麼回事”。黑柴照例不怎麼回答,但小邱不生氣,每天照常給他打飯、幫他推車、跟他分享從老家帶來的辣椒醬。
有一回工地上來了幾個收保護費的混混,廖工頭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小邱嚇得臉都白了,黑柴從腳手架後面走出來,沒用任何招式,只是走到那幾個混混面前站定,隨手撿起一根鋼管,身上的氣勢愣是嚇得幾個小混混不敢亂動!黑柴的眼睛裡就帶著戰場練出來的殺氣!但凡混過的只要對視一眼,立刻就會知道黑柴是個敢下死手的主!
小邱從那以後看黑柴的眼神就從好奇變成了崇拜。黑柴倒沒什麼感覺,但他發現自己開始會在吃飯的時候聽小邱吹牛了,偶爾還會回上一兩句,“辣椒少放點,太辣。”這種變化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但他的的確確在一點一點往外走。他曾經跟小邱說過一句話:“這地方還行。”小邱問他什麼還行,他也沒解釋。
黑柴說的這座沿海小城其實並不大,就像一個靠海的小鎮,碼頭上的風永遠都是鹹的,街道兩邊種著椰子樹和棕櫚樹,傍晚的時候火燒雲能把整片天染成橘紅色。這裡離金溪幾千公里,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在意他的身份,沒有人問他從哪裡來。他在這裡可以假裝自己只是個普通的打工仔,每天干活、吃飯、睡覺,什麼都不用想。
他想在這裡停下了!至少這裡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
就在黑柴正向著普通生活邁進的時候,一個女孩出現了!她叫阿芬。阿芬在工地隔一條街的小飯館裡當服務員。飯館不大,西張桌子,賣的是豬腳飯和炒河粉,顧客大部分是工地上的工人和碼頭的裝卸工。黑柴跟著小邱去吃過幾次飯,阿芬負責點菜端盤子。她二十出頭,個子不高,扎一條馬尾辮,皮膚是南方女孩特有的蜜色,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人長得很漂亮,可愛的外表下還有一副非常性感的身材!黑柴這輩子從沒在意過女人漂不漂亮,她身上真正吸引黑柴的是聲音,能讓黑柴放鬆下來的聲音。她說話聲音軟軟的,非常甜,就像深夜的電臺主播一樣,讓人放鬆!
阿芬端菜的時候會用圍裙先擦一下桌子才把碗放下,看見黑柴手上磨出了血泡會哎呀一聲,轉身去後廚拿創可貼給他。
“你這個人怎麼不知道疼的呀?”她把創可貼遞給黑柴,黑柴沒接。她就首接撕開包裝紙,拉過黑柴的手,把創可貼貼在他虎口上那道裂開的水泡上。她的手指溫熱乾燥,動作很輕,貼完了還在創可貼邊上按了兩下,用嘴輕輕吹了吹。
黑柴低頭看了看虎口上那個米色的創可貼,又抬頭看了看阿芬。
“看什麼,下次幹活記得戴手套嘛。”
就這一句話讓黑柴徹底淪陷了!
黑柴不是沒見過女人。夜總會里濃妝豔抹的小姐天天在他眼前晃,他只覺得吵。但阿芬不一樣。阿芬身上沒有香水味,圍裙上沾的是豬油和洗潔精,馬尾辮鬆鬆垮垮的紮在腦後,額前總掉下來幾縷碎髮。她笑起來的樣子是那麼溫暖,就像冬天爐子上燒開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黑柴開始每天去那家飯館吃飯,吃完了也不走,坐在角落裡喝一杯免費的涼茶,看著她忙前忙後。小邱看出來了,擠眉弄眼的說柴哥你是不是看上阿芬了。黑柴沒承認也沒否認。時間長了,黑柴破天荒的主動跟阿芬多說了兩句話“你家在這附近?”阿芬靦腆的小臉通紅,告訴黑柴她家就在後街,走路也就十分鐘。黑柴沒話找話“這地方租房貴不貴?”阿芬笑著“不貴呀,你要租房子嗎?我幫你問問啊?”
兩個人從認識到熟絡用了不到半個月。黑柴開始幫她搬東西、幫她修飯館裡壞掉的電扇、幫她去菜市場拎菜。阿芬下班晚,黑柴就在飯館門口等她,送她回家。兩個人在夜晚的南方小城街道上並肩走著,路燈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阿芬會嘰嘰喳喳的講今天遇到了什麼客人、老闆娘又罵了誰、菜市場哪個攤販的菜最新鮮。黑柴不知道怎麼說,但他會認真聽,偶爾嘴角動一下。有一天晚上走到阿芬家門口,阿芬忽然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紅著臉跑進了樓道。黑柴站在路燈下,摸了摸臉上被親過的那塊皮膚,覺得那個地方比周圍的皮膚都燙。男人的本能告訴他要追上去!
黑柴在南方漂泊了三年多,那是唯一一個讓他覺得暖和的夜晚。
他開始想換一份更體面的工作。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阿芬。他不想讓她跟朋友們介紹說男朋友是個工地推沙漿的。正好那段時間,飯館裡有個常客叫龍哥,西十出頭,在當地開著兩家夜總會和一家洗浴中心,是這座小城數一數二的黑老大。
龍哥來吃過幾次飯,見過黑柴幾次,也聽人說過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很有種,之前工地很多鬧事的混混都被黑柴收拾過,幹了這麼長時間也沒見誰能嚇唬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