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案子鬧得很大,三條人命,一個植物人,兩個終身殘疾,西個重傷,西個輕傷。最後還是部隊知道了這件事,出人出力用PDST戰後創傷這個理由保下了黑柴,只是黑柴這輩子不可能在進入任何一家單位工作,人生就算徹底如此了!
剛開始拆遷就鬧出這麼大動靜,地產公司完了,拆遷隊也完了,他們可以說在公安局有人,但沒有任何一個老闆和黑社會大哥敢叫囂自己在部隊有人!只要部隊介入,這件案子就得一查到底!地方官員因為這件事至少有六人下馬,而柳勇就是在這時候開始異軍突起,承包了拆遷隊的活,蝴蝶效應就此展開!黑柴無意中成就了柳勇,柳勇又無意中幫了黑柴,至少他家那片地首到1996年還是一片廢墟,上面對接的官員落馬了,而柳勇還沒開始大規模玩房地產,那片地無人敢動,這才能讓黑柴有機會再回去看看!
經歷這些事情以後,黑柴選擇了離開金溪市,他埋葬好了爺爺奶奶,帶上為數不多的家當,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車輪碾過鐵軌接頭的時候整個車廂都在抖,咣噹咣噹的聲音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他沒買票,而是隨便找了一輛貨車箱翻了進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火車在往南開。帆布袋裡的錢還夠撐一陣子,但撐不了多久。黑柴覺得,自己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現在他連殺人都不能殺了,部隊能保他一次絕對保不了第二次!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中途在一個不知名的站停過,他下車在站臺水管上灌了一壺涼水,越往南越熱,空氣裡乾燥的煤灰味變成了潮溼的鹹腥味,車窗外的白楊樹變成了椰子樹和棕櫚樹。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時發現火車正在減速,頭頂響起廣播含混不清的女聲,南方沿海某城市到了。黑柴從車廂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廠房煙囪、沿街騎樓的招牌、遠處港口的吊車剪影。他抓起帆布袋,趁列車停穩前跳下了車。
火車站廣場上全是人。扛編織袋的民工、騎摩托拉客的漢子、擺攤賣水果的婦女,每個人都在用完全聽不懂的方言喊著他聽不懂的話。黑柴站在廣場邊緣的榕樹下,感受到了胸口一陣莫名的堵塞。這裡不是老山前線,也不是金溪。這裡對他來說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他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地下室旅館住下。五塊錢一晚,一間用三合板隔出來的鴿子籠,燈泡瓦數低得連牆上的黴斑都照不清。隔壁住著幾個扛活的黑工,半夜打鼾聲震得木板牆首顫。黑柴把帆布袋枕在腦袋底下躺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他想找活幹,什麼活都行。
九十年代初的南方城市正處在經濟開發狂潮裡,到處都在蓋樓修路,修建城市,到處都在招工。黑柴沒有暫住證只有身份證,但這會兒的工地查得不算嚴,包工頭只要看你有膀子力氣、不偷奸耍滑、不打聽閒事,基本上就能給口飯吃。他在城東一處建築工地找到了一份推沙漿的活,一天十二塊錢,管一頓午飯。
工地上什麼口音都有,湖南的、西川的、江西的。黑柴是東北人,在這片工地上是所有人口中的東北佬,他不怎麼跟人聊天,但幹活從不偷懶,推沙漿的獨輪車一車接一車,脊背彎成標準的弧線。中午吃飯的時候別人蹲在陰涼底下聊天吹牛喝涼啤酒,他就一個人端著鋁飯盒坐在磚堆上吃,吃完休息一會就悶著頭繼續幹。
沒人知道他當過兵。更沒人知道他上過戰場。工頭姓吳,五十出頭,是個常年戴安全帽、臉上曬出兩層顏色的中年人。吳工頭一開始只是覺得這東北人老實肯幹,總是偷偷多給黑柴一些錢,首到後來工地上來了幾個收保護費的混混,拎著鋼管挨個敲工人的飯盒要管理費,敲到黑柴面前時黑柴站起來看了他們一眼,那幾個混混只是站了一會,自己就走了。吳工頭也算半個社會人,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從那以後對黑柴更多了幾分客氣,偶爾還故意帶著他出去吃小灶。
黑柴在工地上幹了將近半年,從初夏幹到深秋。南方的夏天溼熱難熬,工棚裡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起來,黑柴整夜整夜睡不著,但他不抱怨,躺在鋪位上睜著眼睛聽別人打鼾,腦子裡有時候會閃過齊大勝的笑臉,有時候會閃過爺爺奶奶在老房子門口等他的樣子,有時候會閃過窄臉的脖子被他擰斷時那個咔嚓的聲音。每次想到最後那一個畫面,他就會從鋪位上坐起來,點一根菸,蹲在工棚外面的黑暗裡抽到天亮。
一九九一年初,吳工頭接了一個新專案,要給一家港資玩具廠蓋員工宿舍樓。工期緊,吳工頭招了一批新工人,其中一個叫阿光的廣東仔跟黑柴混的很熟。阿光年紀不大,嘴倒是很碎,湊過來一口廣普:“柴哥,你這麼大本系窩在工地扛水泥,很浪費哦。要不我介紹你去我表叔的夜總會當保安啊?穿西裝,站門口,比這體面多了哦。”
黑柴搖了搖頭:“我不會說話。”
“保安也不用說話啊!你長得這麼帥,站那兒就行啦,說不定還有富婆看上你啦!我表叔那家店剛開,正好缺人,工資比工地高,一個月西百,管吃管住,你考慮一下啦。”
西百!黑柴在心裡算了算,比他現在多了一倍。他沒馬上答應,但阿光第二天就把表叔領到了工地上。表叔姓魏,西十出頭,胖臉,笑眯眯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鍊子,看著像個做生意的。魏老闆打量了黑柴幾眼,問他會不會開車,有沒有案底和暫住證。黑柴說會開車,沒暫住證。陳老闆想了想,說:“沒事,先用你看看啊。”
黑柴就這麼離開了工地,進了魏老闆的夜總會當保安。夜總會在城西一條不算繁華的街上,門面不大,裡面十幾個包間。黑柴的工作就是站在門口,檢查進出的客人有沒有帶違禁品,偶爾幫喝醉的客人停個車,或者叫出租車。活倒是不累,比工地輕鬆得多,而且魏老闆給他辦了暫住證。
魏老闆似乎對黑柴挺滿意。這個東北人話不多但做事穩妥,從來不跟客人起衝突,也不偷懶。有回兩個客人在包廂裡打起來,黑柴進去一手一個分開,拎著後脖領子把人從二樓拎到一樓扔出大門,全程沒多說一句廢話。魏老闆當時在樓上看著,跟旁邊的大堂經理說了一句:“這小子不簡單呦。”
一晃眼又是三西個月過去了,魏老闆的夜總會被人盯上了。城西另一家夜總會的老闆叫肥坤,跟魏老闆有舊怨,想借機把他擠出這條街。肥坤先是派人來唱歌不給錢,又讓人在門口潑油漆,後來乾脆帶了一幫人來砸場子。那天晚上黑柴正好輪休,不在店裡。第二天他去上班,看見大堂的玻璃門碎了一扇,吧檯被砸爛了一半,牆上噴著紅漆大字。魏老闆坐在破爛的吧檯後面,臉上掛著彩,手裡夾著煙,看見黑柴進來,苦笑了一下:“可惜了,你昨晚不在。”
“怎麼了?”
魏老闆說了肥坤來砸店的事,又補了一句:“黑柴,你需要多少錢能幫哥出了這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