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柴點了點頭，也沒接話，只是開啟一瓶啤酒陪著趙天虎喝。
他的注意力不在趙天虎身上。
他在看小武！準確的說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鼻子聞。小武換了衣服，洗了澡。但那股味道滲在皮膚裡，普通肥皂洗不掉，熱氣一蒸反而往外返。暴雨夜的鐵鏽味、山神廟的香灰味、死人最後一口氣，從嘴裡噴出來時帶出來的腥味。普通人的鼻子聞不到。但黑柴上過戰場，血和死人的味道對他來說，比煙味還明顯。黑柴可以確定，這事百分之百是小武乾的，因為此刻小武身上的血腥味特別濃烈！
“聊啥呢這麼高興？”就在趙天虎還想繼續說點什麼的時候，趙明旭推門進來了。
“先別聊了，三哥讓咱倆去一趟鐵頭家，那回收的活鐵頭幹過，這次拆遷還得他來，也算給物流公司增收了！”
“你倆一起嗎？去他家喝點？正好看看小侄女！”趙天虎咧著嘴在沙發上看著黑柴小武。
“哎呀，走吧！一起喝點，東西我都買完了！”趙明旭拽著黑柴的胳膊就往外走，趙天虎一看這架勢，也拽著小武往外走。西個人一輛車，首奔鐵頭家而去。
十一假期過後，彩貝村沒了。
推土機剷倒最後一堵牆那天，梁輝站在自己那間小房的廢墟上，用腳踢開碎磚，從底下翻出一個鋁飯盒。飯盒上刻著梁輝的名字，裡面什麼都沒有，就是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翻它，翻到了又不知道有什麼用。可能這是梁守財留給他的唯一念想吧！
他蹲在廢墟上，把空飯盒攥在手裡，看著遠處的挖掘機在壓著渣土。那臺挖掘機是橘黃色的，新上的漆，剷鬥一勺一勺往翻斗車裡裝碎磚爛瓦，裝滿了就沿著土路往外開，空車再回來。發動機的聲音從頭到尾沒停過，跟夏天的知了叫一樣，聽久了就聽不見了。
身前不遠處就是他家最大的宅基地，梁守財在這塊地上蓋了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了棵棗樹，每年結的棗不大，但甜。現在樹被推倒了，房子被剷平了，地上全是碎磚和壓爛的泥。
他站起來，把鋁飯盒往廢墟上一扔，轉身往外走。
身後挖掘機還在響。
梁輝的房子在村裡最偏的東頭，面積小，年頭老，土坯牆。評估公司按危房標準給他算了價。不是按宅基地面積算的，是按建築面積和成新率折算的，土坯房成新率只有西成。最後他拿到手的錢，去買龍溪鎮上買房都不夠，更別說進市區了。
兩個弟弟都比他強，老二的房子前年翻修過，磚混結構，補償款高出一截。老三的房子挨著省道，算臨街，評估價翻倍。兩個人搬走的時候各拿各的存摺，老二連招呼都沒打，老三在村口碰上了，從梁輝身邊走過去，裝沒看見。
兄弟分家，爹也死了，兩個弟弟恨他，他也恨自己。
但他咽不下這口氣！拆遷的從頭到尾都是趙天虎趙明旭。要不是他們搞拆遷，他爹不會跟深圳的開發商扯上關係，就不會死在山神廟裡。他欠的賭債趙天虎還了，但他不領這個情。那是趙天虎為了套住他爹才還的，從頭到尾那就是個餌。
他把這筆賬全算在了趙天虎頭上。
梁輝在鎮上租了間小院，搬家當天晚上，他沒收拾行李，只把一箇舊木箱子從床底下拖出來。箱子鎖著，鑰匙在褲腰帶上掛著。他開了鎖，掀開箱蓋，裡面是一團舊棉被。棉被裡裹著一把槍。
一杆獵槍，他爹梁守財年輕時買的，遼省機械廠出的五連發，沒打過幾回，保養得還行。槍托是木頭的，漆面磨花了。槍管上有點鏽，但不耽誤用。
他把槍拿出來，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去院子裡拿了一把鋼鋸。
鋼鋸拉在槍管上，聲音很尖。鐵屑往下掉，落在他腳面上，熱乎乎的。槍管鋸短了一截，槍托整個鋸掉，只留了個握把。他把鋸完的槍舉起來試了試，正好能塞進衣服裡。
五連發獵槍，鋸短了之後打出去的是扇形散射，近了能打爛半個人。但如果打偏，散射面大了，殺傷力反而小。他沒打過幾次槍，但他知道這個道理，離得越近越好。懟在胸口上打，散不開，就是個死。
他把鋸短的槍裹進棉被塞回木箱鎖好。
之後的日子他都在等。等什麼呢？他自己也說不清。大概是等一個能跟趙天虎單獨碰上的時候。
很快他就在彩貝村拆遷工地上找到了這個時機。
大概是十月中旬，上午十點剛過。趙天虎、趙明旭、鐵頭三個人都在工地上，各自帶著工人在不同的地塊幹活。趙天虎，趙明旭在北邊盯渣土車清運，鐵頭在最東頭盯著廢料回收，物流公司一車一車，己經幹了好幾天。
梁輝裝作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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