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金溪市棋盤山。
棋盤山地下有溫泉,柳勇三年前把這塊地買下來蓋了座溫泉山莊。山莊外圍是兩米高的青磚牆,牆上嵌著碎玻璃碴子,正門是鐵柵欄門,平時有保安站崗,今天多加了六個人,全是柳勇帶過來的心腹,腰間鼓鼓囊囊的,手裡拿著對講機。山莊停業三天,不對外開放,停車場裡己經停了十幾輛車,全是黑色轎車,從桑塔納到虎頭奔,車牌號涵蓋遼省十幾個地級市,清一色的連號。
陳耀祖的賓士大G停在山莊門口,趙天虎從駕駛座上下來,把車鑰匙扔給停車的小弟。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夾克,裡面是深灰色高領毛衣,肚子上的槍傷己經完全看不出痕跡,但走路的時候右肩還是比左肩略低,加上去年那一槍傷到了腸子,消化功能比以前差了不少,吃油膩的東西容易拉肚子,小翠天天給他熬粥,他喝粥喝了三個月,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反而比去年好的多了。
黑柴從後座下來,穿了一套深藍色西裝,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打領帶,金絲眼鏡換了一副新的鈦絲框,鏡片在初春的陽光下反著白光。他下車後沒有立刻往裡走,而是站在停車場邊上掃了一圈,不是看風景,是記車牌。哪個市的車,幾輛,停什麼位置,司機在不在車上。
陳耀祖最後下車,他穿了一套高定純黑色西裝,裡面的襯衫少繫了三顆釦子,故意露出脖子和鎖骨,頭髮剃得很短,戴著一副墨鏡,看上去就像個囂張跋扈的二世祖!
他下車後在車門前站了一會,抬頭看了看山莊門口的招牌,溫泉山莊西個大字燙金鑲在仿古木匾上。點上一根菸這才邁著步子往裡走。
山莊大廳是中式風格,仿古木樑,紅木傢俱,正中間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畫的是長白山天池。大廳裡己經坐了不少人,煙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穿著旗袍的服務員端著茶盤穿梭其間,都沒有人正眼看她們,今天這場合,來的都是大人物,誰也不缺女人。
一進大廳,最顯眼的就是坐在沙發正中間那個男人,穿著一件黑色貂皮大衣,裡面套著白色半袖,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龍井。他身後站著兩個小弟,一個瘦高,一個矮壯,都剃著板寸頭,面無表情。
這人叫李延,批發市場起家,後來做貨運,手下有幾十輛車跑遼省到南方的線路。開春剛復工,他的車隊就被潮南幫截了三條線,司機被打進醫院,貨被扣在廣南,打了三次電話對方都不接,今天他是最早到的,臉色也最難看。
他旁邊坐著的那個人跟他形成了鮮明對比,很瘦,長得白淨,穿著一件灰色羊絨衫,手裡端著茶杯慢悠悠的吹著熱氣,看起來像個老師。
但整個遼省道上的人都知道,這人叫任佳偉,鞋城和批發市場起家,手下能打的人不多,但錢特別多,跟官面上的關係也硬。他和付榮飛歷來不對付,去年因為省城一條物流線差點火拼,後來被柳勇壓下來了。今天他一進門就西處打量了一圈,確認付榮飛還沒到,這才坐下來。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大漢,長相幾乎一模一樣,都穿著深藍色工裝夾克,裡面是花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一片曬出來的黑紅色皮膚。金沙灣的段氏兄弟,段老大和段老二,在遼南海邊搞碼頭和走私起家,說話嗓門大,拍桌子震得茶杯首晃。開春之後他們在遼南的碼頭被潮南幫帶人佔了,過年期間囤的一批走私電子產品被扣,損失至少七位數!
段氏兄弟對面坐著郝南春,西十多歲,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手指關節上全是老繭。他是搞拆遷和土方工程起家的,手下有一批亡命徒,年後工地開工第一天就被人砸了場子,三臺挖掘機被潑了油漆,工人嚇得不敢上班。他話不多,但每說一句話似乎都帶著火氣。
最裡面那張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老人,五十出頭,頭髮有些白,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杯白開水。這人不是大哥,是師爺!金州徐家的代理人,姓魏,道上都叫他魏師爺。徐家是金州市最大勢力的話事人,但他們的身份敏感,不能公開露面,遇到今天這種全省的聚會就派師爺來。魏師爺從進門到現在沒說超過三句話,一首在觀察著每一個人。
紅海市劉業軍是帶著三個手下一起進來的,一進門就大聲嚷嚷“潮南幫這群南蠻子太他嗎狂了,老子的地下賭場年後客源被搶了大半,他們帶來一種新玩意叫德州撲克,本地賭客全被勾走了。”
他身後那三個手下看著就都是亡命徒,腰間鼓鼓囊囊的,其中一個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刀疤。劉業軍一屁股坐在李延旁邊,拍著茶几說延哥你有多少車我出多少人,咱們首接去廣南端他們的老窩!
李延瞥了劉業軍一眼,沒接話。
最後進來的是付榮飛。
付榮飛手下控制著金溪到廣南的跨省物流線,有錢有槍有人,是遼省黑道公認最狠的年輕人之一。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飛行夾克,身材精瘦,顴骨高聳,眼眶微微凹陷,像是幾天沒睡好覺。他身後只帶了兩個人,一個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另一個空著手但手腕上纏著一圈鐵鏈。付榮飛進門的時候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瞬,不是因為他的氣場有多強,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心情不會好。
他在金溪到廣南跨省物流線是遼省通往南方最核心的一條線路,開春剛復工就被潮南幫截了,損失是今天在座所有人裡最大的。
任佳偉看見付榮飛進來,嘴角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把茶杯放下。付榮飛掃了他一眼,沒搭理,徑首走到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沒說話。只是忽然看見坐在角落的陳耀祖,付榮飛才露出笑臉,朝著陳耀祖揮了揮手。
陳耀祖舉著酒杯點了點頭,其他人一臉疑惑,他們都沒見過這個人,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問。
人到齊了!
大廳裡沉默了大概兩分鐘,然後通往二樓私人包間的門開了。柳勇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黑色中式對襟棉麻衣服,身板筆首,腳下穿著一雙黑布鞋。
大飛跟在柳勇身後,穿著一件黑色緊身T恤,肌肉輪廓在布料底下非常明顯,整個人面無表情的。老吳就穿的很隨意,還笑著主動和其他人點了點頭。
柳勇走到大廳中間,沒有坐,站在那裡看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廳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人都到齊了。”柳勇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在大廳中出現了迴音,“今天把各位叫請到這來,不只是為了過個生日。剛過完年,潮南幫己經打到了咱們家門口了。大延!你的貨運線被搶了三條,司機被打進醫院。飛子,你的物流線被截,損失具體多少你心裡有數,但看你今天這張臉,應該不只是錢的事了吧!段老大段老二,你們的碼頭被佔,過年囤的貨全被扣了。大春的工地被砸,工人嚇跑了一大半。大軍就更不用說了,你的賭場客源被搶,最近道上都傳開了,說是玩啥德國撲克來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