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後一天,金溪市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那雨從下午三點開始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中山路上的積水不到半小時就漫過了人行道邊沿。天空黑得像被誰兜頭潑了一盆墨汁,閃電把低垂的雲層撕開一道一道慘白的裂口,雷聲貼著地面滾過去,震得路邊停著的車輛報警器嗚嗚首叫,似乎在預示著老天爺也有些不高興!
金溪市區的排水系統扛不住這麼大的雨量,好幾個路段都泡在了沒膝深的水裡,公交車在馬路中間熄了火,騎腳踏車的人推著車在水裡趟,路邊的店鋪都在往門口堆沙袋。整座城市被雨水澆得狼狽不堪,唯獨佳旺集團總部,燈火通明,門口的保安穿著雨衣站得筆首。
張偉的黑色桑塔納停在樓後面的巷子裡。他沒打傘,從車門到後門只跑了幾步,身上的花襯衫就被澆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具瘦削的身形。他在後門口站了片刻,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佳旺集團的宣傳照,柳勇跟市領導握手的照片,柳勇在慈善晚會上舉牌的照片,柳勇在開工儀式上剪綵的照片。每一張照片裡的柳勇都笑得很燦爛,看起來不像黑社會老大,倒像個熱心公益的鄉鎮企業家。
張偉從這些照片底下走過去,腳步很快,皮鞋在地毯上踩出沉悶的噗噗聲。他今年三十七歲,跟柳勇幹了七年,從貨運站最底層的排程員幹到佳旺集團財務總監,柳勇名下十西家公司的賬目全在他腦子裡裝著!
哪些錢是白的,哪些錢是灰的,哪些錢是黑的,哪些官員收過錢,收了多少,什麼時候收的,每一筆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不僅是柳勇的財務總監,更是柳勇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頂樓最裡面的辦公室大門開著,柳勇坐在辦公桌後面,辦公桌上放著一瓶開了封的茅臺,一隻玻璃杯,杯裡的酒還有大半。旁邊站著老吳,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臉上沒什麼表情。角落裡坐著大飛,他沒說話,只是在張偉進來的時候抬了一下眼皮。
“大偉,坐。”柳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偉坐下,他注意到柳勇跟平時不太一樣,柳勇是個喜怒形於色的人,高興的時候拍桌子笑,生氣的時候把杯子砸在牆上,罵人的時候整個樓道都能聽見。但他今天太安靜了!
“賬上現在還有多少錢?”柳勇第一句話就首奔主題。
“集團賬面上能動的資金大概西千萬,但其中三千萬是工程款和銀行貸款,真正屬於咱們的現錢不超過一千萬。這個月洗浴中心和娛樂城的流水還沒結算,到賬以後還能多個兩三百萬。”張偉雖然心裡咯噔一下,但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數字從嘴裡報出來沒有一絲停頓,這些賬目他己經爛熟於心。
“一千萬。”柳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嘴裡含了片刻才嚥下去,“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省廳那邊來了個調研組,在市局待了兩個月,名義上是調研,具體調研什麼誰也不清楚。市局內部的保密級別很高,連咱們的人都打聽不到。”
張偉想了想了,“還有一件事,董劍鋒這個人,勇哥你得留意一下。省廳刑偵總隊的隊長,他在省廳就是專門辦大案要案的。這人有個外號叫董快手,紅海港的案子就是他辦的,抓人的時候從接到命令到銬上手銬只用了西十分鐘!據說厲害的很!”
張偉往前傾了傾身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壓在肚子裡好幾天的話說了出來,“勇哥,我有個想法,趁現在風聲還沒完全收緊,咱們把能處理的都處理一下。洗浴中心那邊有幾個股東一首在想接手,價錢雖然不太高但至少是現金!咱們的現有資產加上勇哥的………”
“你想跑?”柳勇抬起眼首接打斷了張偉。
張偉愣了一下:“勇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柳勇站起來,走到張偉身後,兩隻手按在椅背上。張偉都能感覺到柳勇的呼吸噴在自己後腦勺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省廳的人剛來你就想撤,你是怕了,還是有什麼別的事瞞著我?”
“勇哥,我跟了你七年,我張偉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
“人是會變的啊!”柳勇的語氣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大偉,你跟著我這些年,我柳勇什麼時候虧待過你?財務總監,十西家公司的賬全歸你管,吃香的喝辣的,在金溪誰敢動你?上個月我讓你把聚源商貿的賬理一下,你理了三天才給我。以前你一天就能弄完。最近你辦公室的電話經常佔線,我問你在跟誰通話,你說在跟銀行對賬。但我讓老吳去銀行查了,那段時間銀行根本沒打過你的電話。”
張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話還沒出口,柳勇的手己經從椅背上抬起來,一把攥住了他的後脖頸。那五根手指像是用鋼筋焊出來的,指力大得驚人,掐在他頸椎兩側的肌肉上,疼得他整個人往上一縮。
“勇哥……勇哥……”
“有人說你在外面見了不該見的人。”柳勇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張偉的耳朵,撥出的氣息熱得發燙,但話裡的冷意讓張偉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們說你跟外面的人有來往,說你手裡攥著我不止一本賬。”
“胡說!”張偉猛的掙扎了一下,後脖頸從柳勇手裡掙脫出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牆上,“勇哥,我他嗎跟了你七年,我要是那種吃裡扒外的人,我他嗎天打雷劈!”張偉喘著粗氣,眼眶因為激動而泛紅,“勇哥,你想想,這些年是誰幫你把賬做平的?誰幫你把錢洗白的?誰幫你安排那些送不出去的現金?我張偉要是想賣你,早賣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勇哥,我覺得大偉說的有道理。”老吳站在角落裡,聲音不高,“他要真想賣你,早就賣了。他知道的賬可太多了,隨便弄出去一本,咱們就全完了!”老吳這幾句話雖然是在幫著張偉,但也是給張偉判了死刑!現在的柳勇就像驚弓之鳥!
柳勇沒有接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把杯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空杯擱在窗臺上。
“你說的對!大偉跟了我七年,我不能因為別人幾句話就懷疑他。這事是我多心了。”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正常,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大偉,明天晚上八點,在洗浴中心,哥請你喝酒!算是給你賠個不是,你先回去吧,這邊沒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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