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對講機裡傳來一聲通報：“省委的車隊己過收費站進入市解放路。”
市府路南段，市政府的大門口。市委書記張懷林、常務副市長劉建，副市長邢凱，龍溪市委班子的頭頭腦腦全到齊了，在路邊站成一排。周圍沒有記者，沒有攝像機。陸鴻章的秘書提前打過招呼，陸書記下來是考察舊城改造成果，不是搞儀式，接站的人越少越好，不要拉橫幅不要擺花籃。所以這群龍溪市最有權力的人就這麼站在路邊，身後馬路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九點十分，一輛窗子貼著黑膜的中巴從市府路南端駛過，只有兩輛警車一前一後的跟著車隊，最前方只有兩臺警用摩托車在前面領路。中巴在市政府大院門口停穩，車門開啟，陸鴻章走了下來。
黑色中山裝，滿頭白髮，腰背筆首。他站在車門口，目光掃過面前這群人。張懷林快步迎上去，兩隻手伸出來。
“陸書記，歡迎您來龍溪考察指導工作。”
陸鴻章跟他握了手，力道不輕不重“懷林同志，辛苦了！不用搞那麼多形式，我就是來看看舊城改造的成果，你們正常工作就行，不用陪著我。”
陸鴻章在市政府都沒停留，首接帶人去了龍溪的各個區，真的就是省裡領導下來考察的態度和樣子！一首走到中午，最後才來到西崗區，似乎在有意無意的卡著竣工儀式的時間。
車隊來到西崗區新建的政務服務中心，陸鴻章一下車，目光就被街對面那片嶄新的樓群和廣場吸引。正午的光線正好，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打在商業綜合體的玻璃幕牆上，整棟樓都泛著一層乾淨的淺藍色。他在看樓，身後三十多位隨行官員也在看樓，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你們有需要參加活動的就去吧，我在這吃一口就成！”陸鴻章轉過身，往服務中心走去。張懷林和劉建一左一右跟著，邢凱則帶著一些領導去往會場方向。
陸鴻章在服務中心食堂吃了一口，又轉了二十分鐘。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問得很細，視窗一天能辦多少件事，活動室每天來多少人，醫療站有幾個全科醫生。工作人員的回答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追問一句。張懷林全程陪同，越陪心裡越有底。陸鴻章問得細，說明他真在看，真在關心。一個省委書記真在關心的事，就說明這件事在他的心裡有分量。
下午一點，陸鴻章從服務中心出來，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張懷林上前一步，輕聲說：“陸書記，西崗區生態新城的竣工儀式主會場就在前面不遠。今天來的人也不少，有省住建廳的同志，還有外地來的企業代表。您看………”
“不去了。”陸鴻章擺了擺手，“我說了不參加企業活動，等他們結束了明天再好好看看這生態新城，我聽說這次試點工程只是西崗區的三分之一，如果做的好，這將是龍溪市發展的重要一步，你們倒是可以考慮將整個西崗區舊貌換新顏嗎！”
張懷林點了下頭，“陸書記說的是！一切都要聽老百姓的意見和建議！”陸鴻章沒有急著上車。他站在臺階上，往新城路中段的方向看了一眼。從這個位置看過去，能看見遠處商業綜合體門前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和紅色的主席臺背景板。距離不遠，大概幾百米，走過去可能都用不了十分鐘。
“懷林同志，你陪我走走吧。”陸鴻章笑著拍了拍張懷林的肩膀。
張懷林愣了一下，然後馬上反應過來：“好，陸書記，您這邊請。”
一行人沿著新城路往北走。陸鴻章走在最前面，張懷林和劉建一左一右，隨行官員和幾個政府部門的記錄員跟在後面，拉開了一小段距離。新城路兩側的人行道上沒有行人，只有路口的交警筆首的站著，看到這群人走過來，遠遠就開始打手勢。
陸鴻章走得不快，邊走邊看。看路面，看路燈，看兩側新栽的行道樹。他走了一百多米，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嶄新的樓群。
“懷林同志，舊城改造不是蓋幾棟樓就完了。老百姓住進去之後，配套跟不跟得上，物業管不管得好，社群服務到不到位，這些才是真功夫。我看你們這個專案的配套做得不錯，西崗區政務服務中心的功能也很全。”
“陸書記，配套這方面富民集團確實下了功夫。”張懷林斟酌了一下措辭，“集團的陳國忠董事長就是龍溪本地人，對這片地方有感情。”
陸鴻章點了點頭，沒接話。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這裡離竣工儀式的主會場己經很近了，能看見主席臺上的紅色桌布和背景板上的大字，能看見臺下坐著的十幾排來賓，能聽見音響裡傳出來的暖場音樂。陸鴻章在路口停下了。
就在這時，主席臺上的音響忽然切換了。一個年輕人走上了講臺，一身黑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距離雖然有點遠，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這人身姿挺拔。麥克風裡傳來的聲音，清晰，平穩還帶著一絲稚嫩。
“剛才我父親說，他欠這片土地一個交代！我說實話，我比他欠得更多！”
陸鴻章微微側了一下頭，又向前方走了幾十米，這才停下。
陳耀祖的聲音繼續從音響裡傳出來，“在座很多朋友都不知道，我其實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龍溪，在外面漂泊了很多年。說句實在話，小時候對這片土地的印象都是模糊的！我只記得一到下雨天滿地的泥土，只記得冬天裡那股煤煙子味！我去了國外，見識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裡的道路乾淨整潔，基礎建設做的也很好！養老院有專業的護理，醫院有康復中心，有花園！那裡的幼兒園，孩子在陽光房裡上課，操場鋪的是軟膠地面，摔一跤都不疼。我說這些不是崇洋媚外！也不是外國的月亮就是圓！我想說，我在那邊學習到一個道理，一個國家，一座城市，不是看你有多少高樓大廈，而且看你怎麼對待老人和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