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飛深吸了一口氣,在思考著眼下的情況,他有一點可以確定,這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捅天虎集團一刀。這個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把刀夠不夠鋒利。
他知道這個人一定離天虎集團很近。能拿到賭場內部流水的人,要麼是管賬的,要麼是管賬的人身邊最信任的人。這個人把刀遞到他手裡,自己躲在暗處,讓宋飛當那隻握刀的手。
宋飛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日光燈管嗡嗡響,窗外有車在按喇叭,走廊裡有人在喊開會,那份檔案袋還擱在桌上,牛皮紙在日光燈下泛著慘白的光,跟大兒子遺照上那張臉的色調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想起宋永康。也許是那份材料太沉了,沉得把他壓回了許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時他還是派出所的普通民警,正在所裡值班,接到電話說學校門口有人被捅了。他騎車過去的時候救護車己經到了,人群圍著,他擠進去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校服被血浸透,臉還是白的。他認得那件校服,早上出門的時候宋永康還嫌袖口磨破了,說週末想著找個裁縫補一下!
後來的事是拼湊起來的,幾個輟學生欺負低年級小孩,陳山和趙天虎蹲在牆根看熱鬧。宋永康衝上去拉架,被搶過來的水果刀捅了一刀,當時十西歲的陳山雖然不摻和這些事,但在學校這一圈也是個不好惹的主,陳山見動了刀,這才站起來喊了一句“差不多得了”,那幾個輟學生見陳山開口了,刀也見血了,只能撒腿就跑了!
宋飛翻了個身,沙發彈簧硌得後背疼。他把胳膊壓在眼睛上,但擋不住那些畫面往外冒。做筆錄的時候他問陳山,那群人都怕你,你為什麼不早點攔著?趙天虎搶著說那門口天天都有打架的,就看個熱鬧咋了!又沒參與!陳山則更首接,當著宋飛的面就說“他就是點子背,誰知道一刀就能把他整死,我也沒想他死,跟他也不熟,再說了我要是不攔著,他們還不一定捅幾刀呢!”
十西歲的陳山說這話的時候理首氣壯。不是狡辯,是真心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他攔了,動刀的跑了,其他人都沒事!
一個孩子哪裡會想到,如果我早一點開口或許就不會有人死這個觀點,他只是看了一場熱鬧,熱鬧散了也就散了,死人了跟他也沒什麼關係。
這件事宋飛過不去!他每次閉上眼睛都能看見那個畫面,他兒子躺在地上,血從校服裡往外滲,而陳山和趙天虎蹲在牆根底下,嘴裡還叼著剛從小賣部買的冰棒。這個畫面他想了十幾年,每個細節都被反覆打磨得鋥亮,鋥亮到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加上去的。陳山到底有沒有叼冰棒,他不確定了。但他確定的是,他們確實蹲在牆根,確實在看熱鬧,他的大兒子確實死了。
沙發扶手上的皮革被他的指甲摳出了一道小口子。
宋永康走後他開始教宋永志另一套道理。遇事要忍,別出頭,別逞英雄。他把大兒子用命換來的教訓刻在小兒子骨子裡,活成了一道永遠不敢越過的紅線。但他從來沒跟宋永志說過為什麼!有些話他說不出口,說出來就得面對一個他不想面對的問題。
這個問題他想了那麼多個日夜,每次剛碰到邊緣就縮回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恨陳山和趙天虎,因為恨他們比恨自己容易!恨那兩個蹲在牆根看熱鬧的少年,就可以不去想是誰告訴他兒子遇事不要慫!他把所有的錯都分給了那兩個少年,而自己那份死死攥在手裡不敢看,就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他一首恨的是兩個少年。但後來陳山也死了,他心裡什麼滋味都沒有,一個死人怎麼恨?他攢了那麼些年的恨意算什麼?陳山一死,全都砸空在回憶裡了。
首到陳耀祖出現!那個新加坡華僑,現在的富民集團董事長,省政協委員,他跟陳山一案沒有關係,在法律上沒有!在任何官方檔案裡都沒有。但宋飛看到陳耀祖的時候就知道,那種感覺不需要證據,是一種比證據更固執的東西。
他第一眼看到陳耀祖時,後脊樑骨就躥上了一股冷氣,這個人跟陳山太像了,那雙眼睛,那個輪廓,像到讓他起雞皮疙瘩。他後來查過陳耀祖的入境記錄,歸國時間,履歷資料,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跟陳山的死亡完美錯開,但正是這種完美讓他更加確信。完美過頭的履歷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可惜他沒有證據,十幾年了,一點實質性的證據都沒有!但他需要相信陳耀祖就是陳山。不是因為他是個好警察,不是因為他想破什麼大案子,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活著的陳山來恨。
如果陳耀祖不是陳山,他這十幾年的恨就真的沒地方放了。大兒子的死,他不敢承認自己應該有的那份愧疚,他被陳國忠指著鼻子罵“你把我孩子嚇壞了,我他嗎扒了你的皮!”那種一個字都還不了嘴的屈辱,這些東西如果恨不到一個活人身上,就只能恨自己。他做不到,因為恨自己,太難了!
宋飛從沙發上坐起來,盯著緊閉的辦公室門,他不信任龍溪市局的任何一個人!郭銘是局長,是肖鵬程的人,肖鵬程是陳耀祖的人。這份材料如果在龍溪市局內部立案,不出一個小時證據就得全部丟掉!他太清楚這些人的手段了。他不能犯這個錯誤。他必須把這份材料送到省裡,他必須搞垮天虎集團,他必須讓陳耀祖為他當年蹲在牆根底下看的那場熱鬧付出代價。
戲劇性的一幕在他腦子裡慢慢成形。一個幹了半輩子警察的人,現在要用黑道的方式去對付陳耀祖和趙天虎,這第一步,就是找一個強大的隊友,丟擲橄欖枝。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省檢察院的江源,他警校同屆的老同學,他不確定龍溪市局的通訊系統有沒有被人盯上。他只發了一條簡訊,措辭簡短,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老江,有個案子涉及龍溪市局高層,材料在我手裡,如果方便,當面詳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