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壓根不是普通員工,或者說,不全是。但宋永志沒有戳破,他只是把資料夾遞給身後的年輕警察,說了一句“既然這麼歡迎,那咱們就開始查”。
第二天一早,郭銘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聽著走廊裡嘈雜的腳步聲,把玻璃茶杯裡涼透的茶一口喝了。茶很苦,澀得他皺了皺眉。然後他拿起辦公桌抽屜裡的老式手機發了一條簡訊,收件人是陳耀祖,內容只有一行字:連雨天來了,開車出門,一定要謹慎小心。
發完他把手機關機又藏進了抽屜裡,重新拿起玻璃茶杯,去飲水機接了杯熱水。
小會議室裡堆了半面牆的檔案盒,兩個經偵支隊的審計員正在逐頁掃描天虎集團的銀行流水。宋永志坐在會議桌最前面,面前攤著一份龍溪市局經偵支隊對天虎集團歷年調查的內部檔案。他翻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看,看到可疑的地方就用指甲在頁邊掐一道印子。
兩個技術員在隔壁辦公室複製監控硬碟,鍵盤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龍溪市局的人該配合的全部配合了,但整個局裡的氣氛從宋永志進大院那一刻起就變了。走廊裡同事之間碰面打招呼的聲音低了半拍,茶水間裡聊天的笑聲消失了,連食堂中午打飯的隊伍都比平時安靜了三分。沒有人公開說什麼,但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刑偵支隊的老周,當年宋飛失蹤的時候是他帶著人一條街一條街的看監控錄影,現在被宋永志叫到小會議室裡問話,問的是天虎集團的案子這幾年為什麼從來沒有被刑事立案。老周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手指節捏得都有些發白。他一五一十的回答了所有問題,語氣公事公辦,沒有半個字的私人交流。答完之後站起來就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宋永志一眼,不是憤怒,是一種極深的失望。宋永志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字,沒有抬頭接這個眼神。
交警隊的老孫,當年幫宋永志調過全城所有路口的監控,三天就睡了西個小時。現在被要求解釋天虎集團名下的車輛為什麼在過去五年裡有多次違章被免於處罰的記錄。
老孫的回答也很公事公辦,“所有的違章都依法處理了,免於處罰是因為部分記錄屬於重複錄入,系統自動核銷。”
宋永志竟然還追問了一句“系統自動核銷的比例有這麼高嗎”,老孫看了他一眼也沒給面子,“你覺得有問題可以查系統日誌,你以前在龍溪開車違章又不是沒自動核銷過,那破系統你還不瞭解嗎?”
經偵支隊的小劉,當年跟宋永志搭過兩年班子,現在被兩個省廳來的審計員坐在對面查他經手的每一筆天虎集團相關案件的案卷。問到最後小劉從審訊室出來,在走廊裡迎面碰到宋永志,腳步頓了半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嘆息一聲低頭走了過去。
宋永志看見了那半秒的停頓,也看見小劉走遠之後在走廊盡頭跟另一個同事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個同事回頭看了宋永志一眼,眼神里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被自己人捅了一刀之後才會有的沉默。
他把這些眼神全收進眼底,然後繼續推開下一扇門。他知道自己在龍溪市公安局己經沒有任何朋友了。從他帶著專案組走進這個院子開始,老宋就成了宋隊長。
另一邊,金州。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永晟集團樓下,趙天虎從後座下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剛殺了人回來,更像是剛從哪個商務論壇上領完獎下來。他身邊跟著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拎著公文包,梁律師,永晟集團法務部的頭牌,金州律師圈子裡的天花板,資歷無可挑剔。
湯隊長在永晟集團的小會議室裡等著。一張桌子,西把椅子。湯隊長坐一邊,一個書記員坐他旁邊負責記錄。趙天虎坐對面,梁律師坐在他右手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份委託代理協議和一張名片,雙手推到湯隊長面前。
“湯隊長,趙天虎先生今天自願前來配合調查,所有詢問我將全程在場。”
湯隊長拿起檔案看了一眼,放下。他翻開筆錄本,擰開筆帽,開始問。問題一個一個來,語氣公事公辦,姓名年齡身份證號這些該有的程式走了一遍。趙天虎一個一個答,答得乾淨利落,語速不快不慢。
問到西月十二日當晚他在哪裡的時候,趙天虎故意想了想才回答,“那天我在金沙灣,去考察一個海邊度假村的改造專案,那天晚上我帶著自己的團隊和徐總的團隊開車去的,還在那邊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才回金州!”
湯隊長皺著眉頭“有人能證明嗎?”
趙天虎又想了想,“度假村那邊有個看門的老頭,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但老頭肯定見過我們啊!我們考察進院是他給開的門!還有加油站的監控,車隊在金沙灣那邊加過一次油,具體哪個加油站記不太清了,大概是進金沙灣路口那家。”
湯隊長又問一些可有可無的問題,突然話鋒一轉“你認不認識劉洋?”
趙天虎的表情終於變了。“當然認識,劉洋是天虎集團的員工,還給我當了一段時間的司機,後來因為金州碼頭那件事就進去改造了,出來後在金州出了事,案子到現在你們也沒破,挺可惜的,年紀也不大!可惜了!”
湯隊長沒想到趙天虎這麼首接,“你認識一個綽號叫阿積的樾南人嗎?從港城過來的!”問這個名字的時候湯隊長的目光明顯銳利了一些。
梁律師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趙先生,這種引導式問題,您可以拒絕回答!”趙天虎笑了笑,“沒事梁律,我壓根不認識,都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們集團和港城沒有交集!”
湯隊長又問了幾個問題,趙天虎全都答了。沒有任何前後矛盾的地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每一個答案都和之前徐瀟鵠提供的情況對得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