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銘並沒有大喊大叫,甚至語調都很平穩。
“宋組長要查什麼,市局肯定全力配合。但我也有幾句話想當面跟你說。你也是從龍溪走出去的人,當年你停職檢查回龍溪的時候,這裡的同事沒虧待過你。你父親失蹤那年,刑偵支隊的人連著找了多少個通宵,你應該記得。現在你回來了,帶著省廳的指示工作,這沒毛病,你該查就查,同志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有一點,查案歸查案,你對自己曾經的同事,至少留點面子。別把每一個配合你工作的人都當成嫌疑人!還有,我是市公安局的局長,不是你的下屬,如果你覺得我應該清楚,我現在就脫了衣服回家給孩子做飯,你有證據隨時可以交給高總!”
“郭局,我查的是案子,不是人情。”宋永志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專案組的調查範圍是省廳批的,所有調查行動都會依法依規進行。至於面子,我追這條線追了這麼多年,誰給過我面子?”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專案組的人正在往辦公室搬材料,幾個龍溪市局的民警站在樓梯口抽菸,看見宋永志出來,菸頭一扔轉身回了辦公室,沒有一個人跟他打招呼。
宋永志走出去之後,會議室裡的氣氛鬆了下來,但沒有一個人笑。一個老民警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看著宋永志的背影搖了搖頭。“當年他爸宋飛失蹤的時候,咱們支隊的人找了多少天?現在倒好,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查咱們,老宋怎麼就生了這麼個玩意呢!”
“你聽他說那話,這次不光查咱們,他還要查郭局。”另一個年輕點的民警接話,“我一個在金溪的兄弟跟我說,宋永志這次遞上去的材料裡有專門針對郭局的,郭局跟天虎集團的關係他盯了好幾年了。哎,當年要不是郭局給宋隊面子沒有把事做絕,他宋永志還穿得上警服嗎!人吶,就怕不知道感恩啊!”
“他盯出什麼來了?天虎集團是正經企業,能賣的產業都賣了,剩下的產業全是獨立法人。他拿我們都當廢物嗎?我們查的就是白查,他查的就肯定全是問題?他這麼一鬧,咱們市局以後跟省廳怎麼處?人家會覺得龍溪市局人人都有問題!操他嗎的,今年省廳表彰大會,跟咱們是沒關係了,這案子成了是他的功勞,不成他也沒有損失!”老民警越說越生氣,氣的首拍桌子。
“行了!”郭銘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該幹嘛幹嘛。專案組要什麼材料就給什麼材料,不準拖延,不準推諉,更不準在背後搞小動作。誰要是給宋永志抓住了把柄,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郭銘故意停了一會,聲音忽然壓低,“還有,你們都記住。他查的是案子,不是你們。只要你們自己乾淨,誰也動不了你們。”
民警們散了,郭銘一個人站在走廊裡,看著樓下雨棚下專案組高明輝的黑色帕薩特正在掉頭。他知道自己手下的這些人心裡有氣。自己人查自己人,在哪個系統裡都是最犯忌諱的事。但他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宋永志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查天虎集團。郭銘看過那份材料,他知道宋永志真正要查的是什麼,天虎集團只是入口。真正的目標是陳耀祖,而陳耀祖的身份一旦被翻出來,他這個龍溪市局局長就是第一個被牽連的人。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耀祖的號碼,想了想,又收回去。現在打電話不安全。專案組在龍溪期間,所有通訊都可能被監控。他轉身走回辦公室,把門關上。
宋永志才不管以前的同志怎麼看他,送走高明輝,迫不及待開車就去了天虎集團。
大超站在天虎集團大門口,身後跟著常飛和葉誠。天虎集團現在就是空殼就剩一個天虎物業還在正常運轉,黑虎茶樓的招牌都摘了,裡面的賭檯和籌碼全部清空,現在就是一個空置的商鋪。線上賭城的伺服器從頭到尾都在境外,資金走的是加密渠道,國內沒有任何法律實體,工商登記或銀行賬戶可供查詢。集團名下只剩下一間飛虎典當和幾處不值錢的不動產,員工加起來還不到三十人。賬本上個月剛被審計公司理過一遍,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
大超右臂垂在身側,時間在流逝,科技醫療也在發展,大超的右臂現在己經恢復了七七八八,可他早就習慣這個姿勢了,站在大門口的身形穩得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宋永志走到他面前,亮出專案組的工作證件和一份蓋著省廳紅章的調查通知書,語調公事公辦。
“省廳專案組,這是調查通知書。請貴公司配合調查,提供近三年所有業務合同,財務賬目,銀行流水,以及公司股東,高管,在職員工的完整名單。調查期間,公司所有人員不得離開龍溪,如有外出需提前向專案組報備。”
大超接過通知書看了一眼,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歡迎專案組進駐,天虎集團全力配合調查。合同和賬目己經整理好了,在三樓檔案室,隨時可以查閱。銀行流水正在讓財務列印,中午之前搞定。員工名單和股東花名冊,葉誠。”
葉誠從大超身後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藍色資料夾。他把資料夾雙手遞給宋永志,臉上的表情平靜。
宋永志接過資料夾翻了兩頁。股東名單上趙天虎赫然在列,持股比例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但他要找的不是趙天虎,趙天虎是天虎集團的法人,這是公開資訊。他要找的是天虎集團和富民集團之間的隱形關聯,是那些藏在代持協議和交叉持股背後不會被印在股東花名冊上的東西。
他合上資料夾,抬頭掃了一眼天虎集團的大堂。前臺的小姑娘正低頭整理訪客登記表,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裡啪啦響,敲了半天螢幕上都沒跳出幾個字。樓道里一個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慢悠悠的經過,目光掃過宋永志臉上只停留了一秒,完全不在乎來人是誰。角落裡坐著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在低頭看報紙,宋永志進來之後他從頭到尾就沒翻過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