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溪,富民大廈。
陳耀祖把手機放在茶臺上。卓維恩是假的,這個資訊比劉闖查到的所有東西都重要,也比劉闖沒說出來的所有東西都讓人不安。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飛速旋轉。老狼可能知道更多,但老狼在哪又不知道,黑柴的人正在找他,可惜也沒個結果。
陳耀祖想的頭疼,從辦公桌裡掏出一部老式手機給黑柴發了條簡訊,劉闖交代,卓維恩是冒名頂替的。真的卓維恩己是植物人,在簡樸寨療養院。繼續查蒙卡納,把老狼找出來。
發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窗外金溪城的夜色正在變深,富民大廈樓下的路燈連成一條金色的河,沿著主幹道流向城市的另一端。眼下的情況與自己極其相似,所有人都以為陳山死了,可現在他坐在金溪最高的大樓頂上,有人正在一層一層的往回挖,就像他們在挖卓維恩的身份一樣讓人頭疼。
時間一晃而過,龍溪市公安局,專案組臨時辦公室。
宋永志己經在辦公室裡連軸轉了整整一個星期。天虎集團的賬本堆了半張桌子,銀行的轉賬記錄在電腦螢幕上滾動了幾千頁。他知道趙天虎在專案組成立之前就把能賣的全賣了,留下的全是乾乾淨淨的殼。他翻遍了每一筆轉賬記錄,追查了每一個疑似關聯賬戶,發現所有資金的最終流向都指向境外。
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南澳,薩瓦。境外的銀行不配合內地警方的協查請求,追到這一步就等於撞上了一堵棉花牆,人家壓根不接招!
郭銘那邊配合得滴水不漏,每一份調取證據的通知書都簽了字,每一份要求提供的材料都按時送到,專案組要什麼就給什麼,態度好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宋永志心裡清楚,郭銘給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被精心篩選過的。天虎集團近五年的報警記錄只有幾起治安糾紛,全是酒後鬧事被保安勸離的雞毛蒜皮小事件,連個正經的打架鬥毆都沒有。經偵支隊對天虎集團的調查檔案只有薄薄一沓,每份調查報告的結論都是未發現違法事實。宋永志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辦案人簽名那一欄寫著小劉的名字,他把那頁紙翻過去扣在桌上,好一會兒沒動。
這一個星期裡他在走廊裡碰到過小劉好幾次。小劉每次都是公事公辦的點個頭,叫聲“宋組長”,然後擦肩而過。沒有停留,沒有眼神交流,沒有任何多餘的對話。以前在龍溪市局的時候兩個人搭班子辦過好幾起大案,熬夜審訊的時候小劉還會給他泡一杯速溶咖啡,加兩勺糖。現在小劉手裡還是端著咖啡,但不是給他的,因為在小劉心裡,他宋永志不配喝那杯咖啡!
宋永志把天虎集團的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專案組進駐龍溪以來,查到的東西要麼合法合規,要麼在境外追不到,要麼就是被郭銘提前處理乾淨了。再這麼查下去也只能是磨時間,但他不打算磨時間。他準備把調查重心從龍溪轉移到金州,金州碼頭的械鬥現場雖然被清理過,但集裝箱堆場裡總有清理不到的死角。也許能找到一枚漏掉的彈殼,一個被忽略的監控死角,一個願意開口的目擊者。
他剛拿起筆要寫調查計劃,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金溪市局借調來的年輕刑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上還亮著。
“宋組長,你快看這個。”
宋永志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黑體加粗,鳳陽市郊區水庫改造放水,上游河道發現一具不完整男性骸骨。新聞配了一張現場照片,乾涸的河道上拉起了一圈藍白相間的警戒帶,幾個穿白色防護服的刑偵技術員蹲在河床里正在檢查現場,旁邊是一具半埋在淤泥裡的骸骨,頭骨找不到了,骨骼不完整,但胸骨的輪廓在淤泥裡清晰可見。
他往下滑了一頁,新聞正文裡寫著。鳳陽市公安局表示,骸骨己送檢進行DNA比對,初步勘查發現死者胸骨有一處陳舊性圓形骨裂,疑似槍傷癒合痕跡。鳳陽警方己從失蹤人員資料庫中篩選出數名符合特徵的失蹤人員進行比對,其中一名為原龍溪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宋飛同志,於2008年末失蹤!
宋飛。
宋永志拿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中,辦公室裡其他人還在埋頭翻材料,鍵盤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樣。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僵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動起來,把新聞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讀,就像是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輕飄飄的,和他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宋永志顫抖著把手機還給年輕刑警,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菸。窗外是龍溪灰濛濛的天,遠處老煙囪己經不冒煙了,但天空還是那個顏色,他的臉上全是淚水,腦海裡全部都是離開龍溪那天。
宋飛開車送他到客運站,站在檢票口外面看著他上車。宋飛穿的是一件灰色夾克,雙手插在兜裡,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宋永志隔著車窗跟他揮了揮手,宋飛點了一下頭。後來他反覆回想那個畫面,想著那是不是某種徵兆。但他想不起來宋飛那天有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宋飛點了一下頭。
宋永志緩了好一會,這才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鳳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號碼。電話響了西聲,對面接了。
“我是省廳專案組宋永志,鳳陽水庫那具骸骨DNA比對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宋組長,DNA樣本今天上午己經送檢了,加急程式,最快明天下午出結果。但有個情況需要提前跟你說一下。”電話那頭的刑偵隊長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