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風塘炒蟹的蒜蓉味混著椒鹽瀨尿蝦的焦香從每一個灶臺上翻湧出來,鐵皮煙囪裡的白煙升上去撞到尼龍帳篷又彈回來,把整條街罩在一層淡藍色的霧氣裡。
賣唱的街頭藝人佔了半條人行道,有玩吉他的,還有玩魔術的,最狠的是一個音響旁邊的中年女人,舉著麥克風用走了調的粵語唱“浪伴,浪老,萬雷滔滔,鋼水永八樓”,一聽就是塑膠粵語,聲音被大排檔的炒鍋聲和食客的猜拳聲蓋的斷斷續續,也沒人在乎她唱的對不對。
再往前走是算命攤,一個個掛著,周易算命,麻衣神相,八字問前程,梅花易數的紅布招牌,攤主們穿著對襟盤扣的唐裝,像模像樣的搖著蒲扇,用半生不熟的港普招呼路過的遊客。
有個看面相的攤主突然拉住了許闖的胳膊“靚仔,偶觀你面相必嘿貴人之相呦”,
許闖愣了一下,停住腳步特別認真的看著攤主“啥?你說啥?誰家有大象?擱哪呢大象?”
鐵頭一拍腦門,拽著許闖就走。
“鐵頭哥,你拽我幹啥啊?他說有大象!我還沒看過那玩意呢!”許闖一臉懵的看著無語的鐵頭。
鐵頭白了許闖一眼“什麼他嗎大象,人家說你是貴人之象!”
“操,那他嗎還用他說啊!”許闖罵了一聲,原本戀戀不捨的腳步,瞬間恢復正常。
兩個人穿過夜市最熱鬧的一段,拐進一條叫廟南街的橫巷,熱鬧突然像被一把刀切斷了一樣。
巷子裡沒有遊客,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把窄巷照得明一塊暗一塊。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小廣告,民間借貸,西醫診所,補習天王,有些貼了好幾年,膠水都乾透了邊角翹起來老高,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空氣裡全是尿騷味和地溝油的餿味,巷子深處有扇不起眼的鐵門,門口蹲著兩個染金毛的年輕人,一個在玩手機,另一個叼著煙靠在牆上,T恤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上一截褪了色的紋身。鐵門上方掛著一個沒有招牌的監控攝像頭,紅燈一閃一的閃。
鐵頭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煙霧繚繞的幾乎看不清人。麻將館不大,大概擺了七八張自動麻將機,每張臺子都圍滿了人,有打牌的,有觀戰的,有端茶遞水的。牆上的排氣扇壞了也沒人修,香菸和雪茄的煙霧混在一起,把整個空間燻得像個毒氣室。靠門口那張臺子上坐著一個西十來歲的大背頭,脖子上掛了條小指粗的金鍊子,左手邊放著一杯凍檸茶,右手正在摸牌。
他身後站了兩個小弟,一個染紅毛,一個戴耳釘,兩人都在嚼檳榔,嘴角淌著紅色的汁水。
許闖和鐵頭對視了一眼。電影裡的港城麻將館就是這樣的,連那股煙味都和想象中當中的一模一樣。
但電影裡陳浩南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十幾個兄弟,他們只有兩個人,還都是大陸來的生面孔,一張嘴東北話就全暴露了。鐵頭低聲說了一句裝啞巴,然後徑首走到最裡面一張空臺子坐下,要了兩杯凍奶茶。
他們的運氣還算不錯,旁邊那桌正好有人在大聲吹牛嗶,說的雖然是粵語,但嗓門大到整間麻將館都能聽見,鐵頭和許闖就算一點點扣著聽也能聽明白個大概。
吹牛嗶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爛仔,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上紋了只蠍子,正翹著二郎腿跟牌友炫耀:“喂,我跟你們說啊,昨晚我跟著老大去砵蘭街,見到忠義信那群撲該出來踩場子,同阿公嘰嘰歪歪了半個鐘頭。忠義信那幫人現在越來越竄嘍,上個月在尖沙咀搶了我們兩個場,昨天又說要掃砵蘭街全部哇。他們的西二六阿鬼啊,據說以前跟和勝和的,後來自己出來另起爐灶,專收大圈仔有案底的亡命徒啊,出手狠過和勝和好多,這才被忠信義看中歐!都是命哎,我不見得比阿鬼差多少的!”
鐵頭聽不懂整段粵語,但他把每一個能聽懂的詞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忠義信,尖沙咀,砵蘭街,和勝和!
他把凍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用手指在桌上寫了個忠字,許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雖然他也聽不懂,但他那雙彎彎眼始終盯著吹牛嗶的爛仔,把對方說每一句話時的表情和手勢全都記在了腦子裡,說到忠義信的時候,那個爛仔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代表著輕蔑,但他身後那個染紅毛的小弟聽到阿鬼兩個字的時候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右手腕上的傷疤,這個動作被許闖看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旺角砵蘭街。
火龍帶著王靜宇去了砵蘭街最裡面一家門面很小的桑拿房,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大半,芬蘭浴三個字,只剩下艹二谷還在閃。
他們兩個在桑拿房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胳膊上,背上還多了幾道抓痕,雖然在浴袍的遮掩下看不出來。但看兩個人的表情就知道,剛剛那一個小時己經爽飛了!
兩個人玩歸玩,鬧歸鬧,正事不能忘,用火龍的話來說就是“什麼叫他嗎的情報網?她們這個團體就是正了八經的情報中心,更不會對外來人有什麼防備心理!玩好了問啥說啥!”
所以這哥倆並沒有白玩,除了那幾道抓痕,還打聽出來一個特別重要的訊息。
砵蘭街靠近登打士街那一帶有三家和聯和的夜場,最近老被忠義信的人騷擾,兩邊上星期在後巷幹過一架,和聯和傷了好幾個。
忠義信的人打架喜歡用實心棒球棍和短柄鐵錘,領頭的出手極狠,手裡拿把刀,一個人能放倒好幾個!
帶訊息到桑拿房的是一個本地阿叔,五十多歲,在這條街上洗了十幾年毛巾,誰家來了新人他都會先消費在接活,這一片哪個幫會的人他都接觸過!因為人緣還算好的原因,這附近的古惑仔還都挺照顧他!火龍找的那個正好和大叔玩過,火龍用半生不熟的粵語加手勢跟他聊了好一會兒才問出這些,臨走的時候多給了幾百塊小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