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下車沿著山路步行往上摸。晨霧把山間的小窩村裹在一層灰白色的薄紗裡，山路兩側的馬尾松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空氣裡全是溼潤的泥土味和松針的清香。
走了大概西十分鐘，山路盡頭出現了一條岔路，不是柏油路，是土路，路面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兩側的雜草有一人高。土路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村子，幾間破舊的村屋散落在山坳裡，屋頂長滿了青苔，牆上的灰皮剝落了大半，就像恐怖電影裡的小山村一樣。
找了好一會，才發現其中一間村屋門口就停著那輛黑色賓士。
趙天虎蹲在土路外側的灌木叢裡，露水把他的褲腿打得精溼。柴野趴在他左邊，零錢蹲在右邊，三個人的呼吸在晨霧中凝成三團細細的白汽。
村屋的木門打開了，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趙天虎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身上定住了，立刻掏出手機開始錄影！
卓維恩終於現身了！樣子大概五十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穿深灰色中式對襟長衫，腳上是一雙黑布鞋，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教書的或者行醫的。
五官秀氣到讓人不安，不是醜，是太秀氣，秀氣得不像一個黑社會大佬應該有的臉。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傷疤，皮膚白皙到近乎蒼白，在晨霧裡看起來像一張沒被太陽曬過的宣紙。
他走到賓士旁邊，彎腰的司機立刻迎了上去。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晨霧完全聽不清兩人說了什麼。
就看見卓維恩有些生氣，摘下了金絲眼鏡，用對襟長衫的下襬擦了擦鏡片。
摘下眼鏡之後他的臉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不協調感，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鼻子還是那個鼻子，但組合在一起就有一種極細微的，就像一幅畫被人重新畫過一部分之後又擦掉重描的痕跡。
也不像是整容失敗，是整得太成功了，成功到每一處五官都單獨挑不出毛病，但擺在一起就是不對稱。像一張被過度精修的證件照，你認得這是誰，又總覺得跟本人有某種根本性的差異。
卓維恩沒有上車，重新戴上眼鏡，轉身回了村屋。木門緩緩關上，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在霧裡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趙天虎在灌木叢裡蹲了很久，首到那扇木門後面再無任何動靜，才緩緩往後退。從頭到尾他什麼話都沒說，就是舉著手機，把這重要的資訊和畫面全部錄了下來！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卓維恩從來不公開露面了。不是低調，不是怕仇家，也不是怕被人發現他的身份背景，就是因為他這張臉經不起細看。一旦有人盯著他的臉看超過半分鐘，就會發現這張臉是一張被重新畫過的畫，畫得再好，也不是原稿！
金溪，富民大廈。
陳耀祖收到趙天虎發來的影片時，才剛到辦公室沒一會，剛準備泡點茶精神精神，手機就震個不停。
影片不長，不到兩分鐘。畫面就是趙天虎拍到卓維恩出現的那一段，陳耀祖把影片反覆放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在那人摘下眼鏡的瞬間暫停。
“陳董，這是夫人囑咐我給您準備的熱牛奶，夫人讓我轉告您，別一大早的就喝茶，那茶再好也不能天天喝！”陳耀祖剛準備給趙天虎回訊息，秘書就端了一杯牛奶送了進來。
“好啊！我給你開工資，結果你幫著你嫂子看著我！”陳耀祖笑了一聲，把牛奶接了過去。
“你把十點之前的事情都推掉，我這邊有些事要處理！”陳耀祖看了一眼行程表，抬頭看了一眼秘書。
“好的陳董！”秘書也不敢接話，拿著行程表就退了出去。
陳耀祖點亮手機，影片後面跟著趙天虎的語音訊息，一連好幾條，每條都壓著嗓子，背景裡能聽到山風穿過鬆林的嗚嗚聲。
趙天虎先是把港城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接著就是目前面臨的困境。
陳耀祖把牛奶喝了，放下杯，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金溪城的陽光正從遠處鋼鐵廠的煙囪後面升上來，把整座城市的天際線燒成一片金色。
趙天虎在港城面對的困局他早就料到了，十幾個人想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裡跟一個經營了幾十年的本地社團正面衝突，這本來就不現實。
但他必須讓趙天虎去，因為在十八大之前搞定卓維恩，這己經不只是他陳耀祖一個人的事了。老爺子早就警告過陳耀祖，卓維恩這顆定時炸彈必須要在十八大召開之前拆掉，因為誰都不敢賭它什麼時候響，怎麼響，會炸出什麼樣無法承受的結果！
現在離十八大還有五個多月。五個多月，在港城從零開始打地盤站住腳，那就是天方夜譚。但五個多月幹掉一個卓維恩，綽綽有餘，只要方向是對的！
陳耀祖思考了一個大方向，這才走回茶臺前拿起手機，給趙天虎開始回語音，“虎子，港城那邊的情況我知道了，社團的事先放一放，現在我們的第一目標不是和聯和，是卓維恩。和聯和是卓維恩在港城的擋箭牌，要捅到卓維恩本人，就得先把這面擋箭牌捅破。既然三家的矛盾是現成的，你們就讓他們自己打。你把三家的水攪渾，讓卓維恩判斷不了這事到底是誰幹的，誰在打他，誰在幫誰。等他開始懷疑所有人的時候，他就沒法在港城立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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