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父摘掉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頭也不抬的開口：“阿龍，今晚的事你佔了大便宜。你向來還算尊重咱們這群老傢伙，有一條我要提醒你，連志強這個人心思深。今天能跟你割地求和，明天就能在背後捅你一刀。和聯和在港城根深，忠義信終究是後起之秀，你現在勢頭好，但根基不穩。茶要一口一口喝，地盤要一寸一寸打，吃太快了，容易噎著。”
梁浩龍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恭恭敬敬的朝陳叔父欠了欠身：“陳叔，我記住了。”
小鬼跟在梁浩龍身後走出茶樓。上海街的夜風裹著旺角夜市的味道吹過來，燒鵝的油脂味，隔壁街咖哩魚蛋的香料味，還有樓下大排檔炭火爐子裡飄出來的煙火氣。
“龍哥，你信連志強嗎？”小鬼試探了一下樑浩龍的口風。
梁浩龍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茶樓門口的紅燈籠，然後轉過身來，方臉上的濃眉舒展開了：“我不信他，但我信形勢，忠義信現在有勢，連志強就是再不情願也得低頭。卓維恩那邊如果真的撤了，連志強以後就是沒牙的老虎，沒牙的老虎再兇，也咬不死人。”
梁浩龍頓了頓，“不過......今晚的條件確實太優厚了，優厚到讓我覺得.......”
“裡面有鬼？”小鬼接上。
梁浩龍點了點頭：“連志強不是那種會把半壁江山拱手讓人的人，今晚的條件，要麼是卓維恩給了他指示，讓他先穩住我們，要麼是他在給自己爭取時間等什麼東西。不管哪種情況，你幫我盯死了他，和聯和那邊一有風吹草動，我要第一個知道。”
“好。”小鬼點頭。
兩個人往旺角地鐵站方向走，路過一間還在營業的糖水鋪，梁浩龍忽然停了下來，拐進去要了兩碗，一碗給小鬼，一碗給自己。
兩個人就站在路邊吃，塑膠勺子舀著芒果和西柚粒，夜市的人流從他們身邊擠來擠去，沒人知道這兩個吃糖水的人剛剛改變了港城地下勢力的格局。
“還有一件事。”梁浩龍嚼著西柚粒，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天虎集團，東北來的那個趙天虎。他現在人在港城嗎，你跟他打過照面沒有？”
小鬼把塑膠勺子放在空碗裡，碗底剩了一小汪奶白色的椰漿。他抬起頭，眼裡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見過了，可以談。”
梁浩龍把空碗擱在糖水鋪的櫃檯上，掏出紙巾擦了擦嘴：“那就約，和聯和跟卓維恩的事先放一邊，我想會會這個東北虎。”
訊息傳到林村老屋的時候，王靜宇正蹲在龍眼樹下啃一塊從大埔墟買回來的菠蘿包。港城這幾天終於涼快下來了，院子裡的炮仗花開得正盛，橙紅色的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沾在王靜宇的肩膀上，他也沒撣。
火龍坐在門檻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站了起來。
“和聯和停火了。”
王靜宇的菠蘿包停在半空中，嘴角還沾著酥皮渣子：“跟誰停火？”
“忠義信。”火龍把手機簡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一字一頓的念出來，“昨晚連志強和梁浩龍在旺角上海街一位叔父的茶樓講和，談成了！之前所有的賬一筆勾銷！”
王靜宇把菠蘿包放回油紙袋裡，圓臉上的彎彎眼眯了起來。
“連志強吃錯藥了？”王靜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酥皮渣，“和聯和在港城紮根多少年了，忠義信才冒頭幾年？他一個老牌坐館，跟一個新起社團割地求和？”
“不像是吃錯藥。”鐵頭靠在院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抬頭看了一眼龍眼樹正在由青轉黃的果實，“應該是卓維恩不出面了，金主撤了，和聯和扛不住忠義信的消耗。連志強不是跟梁浩龍低頭，是跟錢低頭了。”
“那卓維恩這是把自己玩死了？他不像這麼傻嗶的人啊！”許闖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半碗昨晚剩的肥牛炒飯，嘴角還沾著米粒，“和聯和一停火，他在港城還有誰？沒了和聯和這條狗，他就是個縮在深水灣別墅裡的活靶子。”
“這事不對！”火龍把手機揣回兜裡，眉頭擰著，“卓維恩不會這麼傻，他在港城養了和聯和三年，每一步都算得比我們遠！這種人不可能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條線上！”
鐵頭靠在院牆上沒動，目光從龍眼樹上移到院子外面的山路上。林村的清晨很安靜，許願樹那邊還沒來遊客，只有幾隻麻雀在電線上跳來跳去。他看了能有小半分鐘，開口說了一句：“他在等人，等一個能幫他翻盤的人！”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火龍想反駁，但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鐵頭這個人平時話少，但每次開口，十次有八次都被他說中了！
這個人很快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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