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志從茶餐廳出來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他腋下夾著那個牛皮紙袋，手裡撐著一把從店裡買的透明雨傘，往廟街方向走。他走得很慢，傘被風扯得歪向一邊。他不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和他這十幾年的命一樣，己經被別人在暗處標好了終點。
雨還沒停，整條街的霓虹燈光被溼漉漉的柏油路面揉成模糊的一片，像誰把一盒顏料打翻在了水裡。宋永志從巷口出來的時候低著頭，左腳踩進了一個水坑，濺溼了褲腳，他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看，褲腳己經溼透了，多溼一些少溼一些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透明雨傘歪斜著擋在頭頂，傘骨在風裡微微輕顫，他左手抱著那個牛皮紙袋，右手握傘，身體朝紙袋那邊微微側著，像在護著一件很怕淋溼的東西。
宋永志在路邊站了一會，往左右看了一眼。街上的車不多，偶爾一輛車過去，濺起的水花在路燈下亮一下又暗下去。他邁下路沿，準備穿過馬路。
小鬼眯著眼睛發動了垃圾車，柴油機的轟鳴聲在雨夜裡像一頭埋在街面底下吼著的巨獸，排氣管噴出來的煙剛出管口就被雨幕壓散了。小鬼把車燈壓到近光，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慢悠悠的颳著，一下，又一下。車身從雨裡緩緩滑出來的過程幾乎不像是開出來，更像是什麼東西從雨幕內部長出來，在慢慢顯形。
宋永志聽到身後有引擎聲，微微側了一下頭。
只看到一輛垃圾車的車頭從雨幕裡露出來。方方正正的，灰綠色的車漆被雨水泡得發亮，駕駛室前臉貼著一張褪色的反光條，雨水在上面拉成一道道豎紋。他主動往右邊讓了一步，腳踩在路沿和水面交界的溼滑分界線上。垃圾車沒有拐彎，沒有鳴笛，沒有減速。它只是首挺挺的朝宋永志開了過去，車頭的輪廓在雨幕裡不斷放大，車燈在溼潤的空氣裡拖出兩道昏黃的扇形光柱。
宋永志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他看見車頭朝自己貼過來的速度，看見駕駛室裡雨刷刮過玻璃時露出來的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他就知道這車就是奔著他來的！
小鬼坐在裡面，握著方向盤，兩隻手穩定的平放在三點和九點的位置，嘴唇抿著，目光穿過擋風玻璃和宋永志對視了零點幾秒。宋永志張了張嘴，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被引擎的轟鳴蓋得乾乾淨淨。他抬了一下腳，判斷著車會往哪個方向開，人還站在路沿邊緣，重心還沒從左腳換到右腳，鞋底在溼滑的路面上根本沒有摩擦力，身體晃了一下就往右邊躲去，可他忘了這是港城，正常車輛行駛就是靠右。
他這一個閃身不亞於主動迎了上去，砰的一聲巨響，撞擊沒有任何預兆。
車頭的保險槓撞在宋永志腰腹之間的位置，距離近到他連往後仰的動作都來不及做就被推著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撞起來飛出去。
宋永志的身體在半空中轉了一圈，還沒等落地，車頭就貼了上來，因為司機壓根沒有踩剎車的意思，他的後背和右側肩膀先後撞在車頭前臉的鋼板上，顱骨砸在鋼板上的聲音被引擎聲吞了大半，但他自己聽的清楚，那聲音就像一個熟透的西瓜從高處摔下來時裂開的聲音，又悶又水。
透明雨傘從宋永志手裡飛了出去，在半空翻了幾個跟頭，傘面在雨幕裡展開分散，然後落在車輪前面的路面上。那個牛皮紙袋沒有飛，被宋永志的左手死死的攥著，可這次撞擊的衝擊力，並不是靠意識就能夠承受的，巨響過後，還是讓他的手指痙攣了一下，紙袋從他懷裡滑了出去，裡面的檔案散出來，被風颳得白花花的鋪了一整片路面，紙頁在雨水裡迅速浸透變軟，上面的字跡在路燈下洇成一片片模糊的灰色。
因為小鬼一首在加速，宋永志甚至沒有機會落回地上。他被車頭頂著繼續往前推了將近兩米，整個人像一袋被甩起來的麵粉貼在前臉上，就在車頭微微搖晃的間隙裡，他終於從引擎蓋上翻了下去，整個人滾進了車頭和路面之間的空隙。
小鬼面無表情，狠踩了一腳油門，宋永志就像一團被絞進機器裡的舊衣服被碾了過去。車身的底盤從他身上壓過去的瞬間，車身發出極其沉重的一聲悶響，不像是過坑窪路面時的顛簸感，而是一種帶著血肉滯澀感的碾壓聲，嘎巴嘎巴的脆響，還帶著一種極重的錘子砸向一塊五花肉的感覺，就像竄稀時放了個悶屁一樣，讓人生理不適。
垃圾車沒有停，輪胎碾過宋永志身體之後繼續往前滑了幾米，車速稍微緩了一點，似乎在確認那個目標有沒有死透，隨後速度又提了上去，輪子重新抓上溼路面，排氣管噴出一團煙混在雨霧裡，車尾燈的紅光越來越遠，拐過前方路口之後消失了。
路面上只剩下壓過溼紙頁的輪胎水痕和一條半模糊的拖痕，被雨水一衝就淡了。
宋永志趴在路中央偏右的位置，臉側著貼在地面上。他的身體蜷著，左腿以一種近乎九十度的角度擰在身後，右臂攤開著伸向前方，手指伸張著搭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雨水打在他的後腦勺上沿著頸側流下去，把領口的布料浸成更深的顏色。他身下暈開的東西不是雨水，紅色之中還帶著些許的白色，在路燈下像一面翻過來的鏡子。那些從紙袋裡散出來的紙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的落在綠化帶的冬青叢上掛著，有的漂在路沿的積水裡轉著圈，有一張正正好好的落在了他攤開的右手掌心裡，被雨水泡爛的字跡裡隱約還能看出來是一份合作偵查的批准報告。
他不著急回廟街就是因為這份報告明確了他的身份，從今天開始他可以無限期滯留港城協助港城警方破案，而他顧問的身份，當然不用在去住那廟街的小賓館，他會住進港城警方安排的安全屋，只要過了這條馬路，往前再走十米，他就可以到達檔案中指定的地點去匯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