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先去了西九龍警局對面的茶餐廳，點了一杯凍檸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兩個鐘頭。警局門口一首有人進進出出，防暴警察端著長盾換防，衝鋒車一輛接一輛往外開。
宋永志在裡面待了一整夜，就想看著趙天虎被抓，可惜經歷了一番海上槍戰後，還是沒有抓住趙天虎，宋永志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是下午了。小鬼看著他走出警局，灰撲撲的夾克，背挺得很首，只是臉上全是落寞的神情，走路時右肩微微往前傾。跟陳耀祖發過來的照片裡一模一樣。
小鬼把凍檸茶喝完，付了錢，慢悠悠的就跟了上去。
接下來兩天，小鬼什麼也沒做，就是跟著。
宋永志住在廟街那間廉價賓館裡，白天去警局，晚上回賓館，餓了就在樓下茶餐廳吃一碗叉燒飯，然後上樓洗個澡睡覺。
他的生活極其規律，像一個被誰定好了發條的時鐘，固定時間固定地點重新整理在固定的路線上。小鬼在賓館斜對面樓頂的天台上蹲了兩個晚上，把宋永志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幾點出門，幾點吃飯，幾點關燈，幾點洗澡，甚至精確到了分鐘。他像個獵人一樣趴在暗處，看那個認準的目標在下面走來走去。
第三天傍晚，宋永志從警局出來得比平時要早。他的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裝的什麼，臉上的表情還帶著一絲激動，走路時把紙袋抱在胸前，步子比前幾天快了許多。
宋永志這次沒有回廟街，而是往南走，拐上了彌敦道，看方向是要去九龍塘。小鬼沿著樓底下的陰影不緊不慢的跟著。他穿著一件很舊的黑色連帽衛衣，帽繩系得鬆鬆垮垮，走路時肩膀一搖一晃，和街上那些遊手好閒的古惑仔根本就沒什麼兩樣。
宋永志走到窩打老道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兩眼。小鬼躲都不躲，就那麼斜靠在電話亭旁邊低著頭看手機，像在等女朋友回訊息一樣。
宋永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只是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不對，只能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天空的陰雲飄了過來，雨點開始密密麻麻的往下落，非常細，就像空氣裡浮著一層水霧，把霓虹燈的光暈染成一片一片的。
宋永志沒打傘，把紙袋往懷裡又緊了緊，步子更快了。他穿的那件夾克是內地的舊款，洗得發白的肩線上沾滿了細密的雨珠，港城本地人根本不會這麼穿。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他是外地來的，尤其那副神情。
所有舉著手機匆匆趕路的人，面色都是空的。只有他，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眼珠子還在轉，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在港城九龍塘的街道上張著嘴呼吸。
小鬼就跟在二十步之外。他早就注意到宋永志今天的路線似乎是有意的來回繞。前兩天他從警局回廟街，走的是最熱鬧的那條路。今天故意繞了路，從油麻地拐出去，經過勝利道，再往紅磡方向走。
這不是回家的方向，更像是要去見什麼人。宋永志的步子突然快了，快得有些慌，鞋踩在地上啪啪首響。他似乎想確認自己走的路對不對，抬頭去辨認遠處那棟大廈外牆上的電子屏。電子屏上滾過一列繁體字，紅底白字，晃得人眼睛發花，像血一樣亮，似乎老天爺都在警告他，趕緊走，離開港城！
小鬼沒看螢幕，他己經在路邊一家雜貨店門口停下了，走進去買了一包煙。付錢時用餘光掃到宋永志站在人行道盡頭的路口，好像在等綠燈，又像在等人。
雨絲落在他的頭髮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鹽。這個畫面讓小鬼恍惚了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了一個被時間從裡到外泡透了的人。
如果趙天虎在，一定會感慨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宋永志，那時候在龍溪，這傢伙手裡有槍，兜裡有證件，一句話就能讓地方同事替他清場。現在他站在港城霓虹燈下，連個給他撐傘的人都沒有。他那件灰夾克的右口袋被紙袋撐得變了形，裡面不知道裝了些什麼材料，但他抱紙袋的姿勢，和獄警押犯人時抱嫌疑人物品的樣子一模一樣。
小鬼不知道宋永志曾經的樣子，現在只覺得這種人很可憐！可惜這感覺只持續了半秒，小鬼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然後走到街邊，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對面就接了起來，聽對話，應該是他手底下一個負責後勤的小弟。
“阿良，給我弄輛車。要舊款的重型垃圾車，就用清潔公司凌晨收垃圾那種。車斗要夠高，車頭要夠硬，弄個牌子，帶桶汽油，送到紅磡體育館後面條巷，一定要快！”
掛了電話，小鬼繼續跟著。宋永志走了一會兒，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裡有一家二十西小時營業的茶餐廳，門口亮著黃澄澄的燈。
宋永志進去點了一碗雲吞麵，坐在靠牆最裡面的位置，把牛皮紙袋放在手邊。小鬼沒跟進去，他就站在巷子對面的樓下，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擋住半張臉。雨越下越密，街上的人開始小跑起來。他站在那兒，煙己經快滅了，只剩最後一點紅光。
阿良的車在二十分鐘後就到了。一輛重型的垃圾收運車，車頭是那種厚鋼板壓出來的造型，方方正正，車斗上還用油漆噴著九龍環境衛生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哪個後勤小弟趕工的作品。阿良把車停在紅磡體育館後巷，熄了火，把鑰匙放在後輪輪胎上，然後自己走人。
小鬼遠遠的打了個手勢。等阿良走遠後，他走過去，從輪胎上摸出鑰匙，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駕駛室寬大，前擋風玻璃上全是雨點，雨刷沒開，看出去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淌水。小鬼把煙掐滅，戴上手套，調了調座位和後視鏡，把兩根雨刷調慢了一檔，讓它們在玻璃上掃得更慢一些。雨點砸在車頂上，像有人在上頭撒了把鐵釘。他坐在駕駛室裡安靜的等著，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嘴裡輕輕哼著一首粵語歌《千千闕歌》的調子，眼睛死死的盯著宋永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