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層放著的是成捆的美金，一百元面額，一沓一沓用橡皮筋紮緊，碼了大概有一米五的高度，旁邊還有不少港幣和歐元，顏色不同但排列方式一樣，捆紮整齊。最上層是幾個深藍色絲絨袋子，袋口用細繩繫著，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但袋子的形狀鼓鼓囊囊的，底部有一些不規則的稜角在絲絨布料下面隱約撐出來。玻璃櫃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型的密碼鍵盤和一塊巴掌大的液晶屏，螢幕暗著，鍵盤上覆著一層薄灰。防彈玻璃的內側有一排白色的溼度指示卡，顏色還保持著正常的藍色。
陳耀祖站在保險櫃前面看了一會。伸手在玻璃表面咚咚咚的敲了幾下，指關節叩在防彈玻璃上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敲在一面實心牆上。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被行僧和趙明旭押著的付榮飛。
付榮飛被架著雙臂半拖半拽的跟在隊伍後面，斷腕處用一截布條纏著，血己經浸透了布條在下端凝成暗色的硬塊。他的臉白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瞳孔散著，但眼神還殘留著一絲不肯散盡的火，嘴唇緊閉著。
“開啟。”陳耀祖輕輕吐出兩個字。
付榮飛沒有動，趙明旭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左手往玻璃櫃旁邊的掃描面板上壓。付榮飛的左手掌被按在面板上，皮膚貼著冰涼的感應區，掃描器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綠燈亮了一瞬。液晶屏亮起來，跳出六個數字的空格。
趙明旭又把他的臉掰過來，對著面板上方的小鏡頭，虹膜掃描的藍光亮了一下又滅了。鍵盤上的指示燈從紅跳成綠，玻璃櫃門內側的電磁鎖咔嗒一聲彈開了，櫃門朝外彈出一條縫隙。
陳耀祖拉開櫃門，金條和現金的氣味從櫃子裡湧出來，一種紙張油墨和金屬混合的味道，乾燥而溫熱。他伸手從最上層取下一個絲絨袋子掂了掂，袋口解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顆未經鑲嵌的藍寶石，表面在燈光下折出深藍色的反光。
陳耀祖把袋子放回去，退後了半步。
“陳颶，小莊，你們留下，告訴兄弟們，一部分留下裝東西，一部分先帶著受傷和死去的兄弟先出去！”
等陳耀祖等人從密道走出去的時候，陽光從一道窄縫變成了一片溫暖的金黃色光斑，他們終於鑽出了礦洞。洞口開在後山的一處隱蔽的巖壁下面，外面被灌木叢和雜草遮著，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來。
陳耀祖從灌木叢裡鑽出來的瞬間，夕陽正好掛在對面的山脊線上，整片天空被燒成了橙紅色和暗紫色的漸層，光線從西面斜射過來，把礦區的廢石堆都染上了一層暖色的邊。空氣裡那股化學品味己經被山風吹散了，只剩下草木被曬了一整天之後散發出來的乾燥氣息。
幾輛皮卡停在坡下的空地上，趙天虎帶著人己經把車頭和方向都調好了，引擎怠速的聲音在安靜的山谷裡低低的哼著。行僧靠在車斗旁邊，手裡的刀己經收了，正低頭用一塊布擦手。小武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閉著眼，聽到腳步聲的瞬間就睜開了。
陳耀祖走到第一輛皮卡車旁邊，後背靠上車斗的側板，金屬在夕陽裡還是溫熱的。他把厚背砍刀從腰側解下來擱在車斗邊緣，刀身上的血己經幹成了深褐色的硬殼，刀刃上的豁口在餘暉裡反著暗光。
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機。大拇指彈了兩下火石才點著，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就穩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慢慢溢位來，在面前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被風吹向山坡的方向。
趙天虎從車頭方向走過來，在他旁邊靠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趙天虎的右手上纏著一截從襯衫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下面血己經止住了但周圍的皮膚還在腫著。他用左手從陳耀祖的煙盒裡抽了一根，湊著陳耀祖嘴裡的菸頭點了火，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手指間，仰頭看著遠處的夕陽。
陸續有人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劉十三的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另一隻手夾著煙，菸灰燒了半寸長也沒彈。季浩後背那條口子進行了簡單的包紮，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小，但站著的時候腰挺得很首。王朗從車斗裡翻出一瓶水灌了兩口然後遞給旁邊的人。
大奎二楞小黑帶著人把帆布袋從密道口拖出來碼進皮卡後鬥，三個人的手都在抖，指節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膚色。
兩個兄弟被攙著走出來。一個左腿中了彈，大腿上纏著繃帶，被架著走出來的時候受傷的那條腿懸著不敢著地，臉側過去咬著牙不吭聲。另一個肩膀被砍開了一道，整條胳膊用三角形的布條吊在胸前，另一隻手搭在攙扶他的人肩上，嘴角乾裂得起了白皮。他們被扶到皮卡旁邊坐下，後背靠著車輪，有人遞了水過去，有人蹲下來檢查傷口。
然後就是最讓人沉默的畫面出現了，死去兄弟的遺體都被人一個個抬了出來。人己經僵了，西肢硬邦邦的彎不了，只能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從灌木叢後面慢慢走出來。
十幾具遺體被放在皮卡旁邊的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上，陳颶，莊世楷走過去，蹲下來把那些人衣襟上的血整理了一下，把他們歪著的頭擺正，有的眼睛還睜著，陳颶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旁邊坐在地上的兄弟有人低著頭看一言不發，有人轉過頭去抽自己的煙眼中隱隱有淚光。沒人說話，菸頭的火星在暮色裡一顆一顆的亮著。
一個被砍中腰側的兄弟是最後出來的，他走不了路了，阿樺和阿隆架著他從密道口慢慢挪出來，每走一步他的腰就彎一下，血從纏著的繃帶裡滲出來染紅了整條褲腿。他經過陳颶面前的時候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沒笑出來，被架到皮卡旁邊坐下來的時候人己經沒什麼力氣了，頭靠在車斗邊上，眼睛半睜著看著天。
陳耀祖站在皮卡旁邊，手裡的煙都燒到了過濾嘴，他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付榮飛被扔在後鬥角落裡，蜷著身體，斷腕處纏的布條己經被血浸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呼吸淺而急促，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