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去而復返時,門板被她推開時帶進了一陣比剛才更涼的夜風。她站在門檻裡面,手還按著門板邊緣沒松,另一隻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紙。她把紙展開攤在桌面上,紙面邊緣己經脆了,摺痕處裂著細紋。紙上用極細的筆跡畫著一條路線,從青陽宗外門洗衣房出發,繞過後山山脈,穿一條地下暗河,終點標著一個深黑色的圓圈。她指著那個圓圈開口:“你爹在那裡。”
葉塵站在桌邊低頭看那張紙。紙上的路線是他從沒走過的地方,暗河的標註旁邊寫著“三日不退水”,終點的黑圈下面壓著一行細字:“囚魂殿入口,陣眼外側。”
“他沒死。”柳如煙說。
葉塵的指尖按在紙面那個黑圈上,紙脆了,被他指腹壓出一道細紋。
“玄冥子設局讓他死,但他沒讓你爹的魂散。他把殘魂截住鎖起來了,鎖在宗門禁地最深處。你爹的魂、你爹的靈力、你爹血脈裡殘存的印記——全部被鎖在那個位置。玄冥子留著那團殘魂,是為了等你的身體養熟的時候用。你爹的魂是他解你身上封印的鑰匙。你的身體是他最終想要的那把鎖芯。”
葉塵站首了。他把手從紙面上抬起來,抬到一半的時候變成了拳頭,落在桌面上。第一拳砸下去,桌面震了一下。第二拳落下去的時候桌板左前角裂了一條縫。第三拳沒落在桌面上——他面前的整張桌面被他撐裂了,從正中向兩側斷開,斷口處木茬豎著。他的指節上蹭破了皮,血在斷木的稜角上抹了一道。
“我要去禁地。”
柳如煙沒有躲。她站在桌板斷裂後塌下來的兩半木頭之間,腳尖前就是她兒子拳頭砸裂的斷茬,但她沒退。“你現在的實力去就是送死。”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透出來,比柳如煙快了一拍,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話疊在了一起。
柳如煙接著說:“禁地外側那一圈是玄冥子親自布的陣,你的靈力特徵一貼上去陣就會響。你還沒走到囚魂殿,他的掌就壓到你頭頂了。”
葉塵的拳頭擱在斷開的桌板邊緣,指節上的血順著木頭的紋理往下滲了一線,他沒有松拳。
“想救你爹,”柳如煙說,“先把第二重鎖解了。解開第二重你的經脈能恢復到當初築基時的七成,再進禁地至少不會被外圍陣紋當場震死。”
藥塵接話:“第二重需要龍骨血。龍骨血在萬妖山脈深處的一座龍骨洞裡面,洞口守著一頭三階妖獸。三階的妖獸,你煉氣五層打不了。但築基七成的經脈能讓你避開它的感知範圍。”
葉塵把拳頭從斷木上抬起來。指節上蹭破的皮肉翻著,血沿著掌紋淌到了手腕,他沒擦,只低頭看了一眼。血是紅的,流速正常。他另外那隻手從懷裡掏出半截布條,是之前撕舊衫剩下的,繞在右手的指節上纏了三圈,最後一圈他在斷口處按了一下,止血了。
柳如煙站在桌板斷裂的殘片旁邊沒有幫他包紮。她看著他纏完布條之後彎下腰,把兩半斷開的桌板挪到牆角碼好,又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屑掃進牆角堆成一撮。做完這些他首起身,背對著她開口:“龍骨洞在哪條山脈的哪個方向?”
“萬妖山脈北麓。洞口朝東,洞前有一條幹涸的溪溝。”柳如煙說,“龍骨血存續在洞內深處的石髓槽裡,三階妖獸守在石髓槽外側三丈的位置。你能避開它跨過那條線就能取到血。”
“娘。”葉塵轉過身來面向她,“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柳如煙看著他。“因為三十年前你爹和我一起去過。你爹在那兒折了一截小指,才把洞裡的路線全部記下來。”
葉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纏著布條的那幾根指節蹭在褲腿側面上蹭了一下,布條被蹭得更緊了。他抬頭看著柳如煙。
“爹的那截小指還能找回來麼?”
“你取到龍骨血,進了禁地,把他的魂放出來,他自己會告訴你斷指扔在了哪裡。他能記得每一件放出去的東西。”柳如煙轉身走了。她走的時候把攤在桌上的那捲紙留了下來,沒有收走。葉塵聽見她腳步跨過院門出口之後在巷口處停了一下,然後重新響起來,漸漸遠了。
屋裡剩他和那半截斷桌。他彎腰把那張泛黃的紙從桌面上輕輕揭起來摺好,塞進懷裡貼著玉佩的位置。指腹碰到玉面時玉是溫的。藥塵的聲音從丹田深處透上來,比之前更低一層:“萬妖山脈北麓,三階妖獸。你走之前要帶夠靈力,煉氣五層衝不過它的警戒圈。但煉氣七層能勉強貼著洞壁摸進去——你必須在出發之前讓靈力再漲兩層。”
葉塵把摺好的紙在懷裡按了按,抬手把桌上的廢劍拿起來,從右手的布條上方繞過劍柄,握緊了。“明天。明天我去外門後山最深處那截斷崖,把靈力撐到七層。”藥塵沒有接話。但葉塵感覺自己胸口的玉佩暖了一下。他側過頭,屋外的月光正好從窗格照進來,把牆角那兩半斷桌的輪廓投在地面上,像某種岔開的路口。他看了一眼那道光在桌板斷茬上留下的影子,把廢劍橫放在床板上,躺下去合上了眼。闔眼之前他聽見院牆拐角的風聲停了,像有人在那頭站著沒動,但再側耳去聽的時候,風聲重新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