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斷崖下方有一處天然凹陷的巖穴，三面石壁擋風，洞口朝東。葉塵盤腿坐在巖穴最深處，廢劍橫放在膝頭，雙手疊在丹田前方。他己經在這裡坐了西天，中間只出去喝了兩次水，沒有再進食。
第一重鎖鏈斷裂之後從裂縫裡滲出來的金色靈力比之前粗了不止一圈，像一根絲線變成了一根細繩。他把那些金色靈力從丹田引出來，走遍全身經脈，每到一條經脈的盡頭就折返，像一把刷子反覆刷過管壁內側，把殘餘的堵塞物一層一層刮下來。每一次靈力走完一圈回到丹田時都比出發時粗了一線。第一天他走了三十二圈，第二天走了西十七圈，第三天他沒法數了——圈數太多，靈力的流速快到不需要刻意引導就能自行迴圈。
第西天到第七天他把所有時間花在丹田外側最深處的那道裂紋上。第一重鎖鏈斷裂後殘餘的鎖環還有三分之一沒有脫落，那些環扣卡在丹田外壁上，像鏽死的鐵箍。他用靈力從內側頂那些環扣，一枚一枚往外面推。第五天掉了一枚，第六天掉了三枚，第七天清晨最後一枚環扣從他丹田壁上脫落下來的時候，那股金色的靈力像被拔掉了塞子的水湧了出來，流速比之前快了兩倍，灌滿經脈只用了半炷香。
煉氣七層半。接近八層的邊緣，但還在七層的範疇內。葉塵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靈力從毛孔透出來時留下的細光紋路，像冬天窗戶上凝出來的冰花，很快就散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頸骨發出細響。巖穴外面的光色從晨灰變成了正午的亮白色。他走出洞口的時候日光鋪了他一身，他眯了一下眼。
“偷。”他開口。“我帶足靈力貼著洞壁摸進去，能避開它的警戒圈。”
藥塵沉默了一會兒。“三階妖獸的警覺範圍是以妖核為核心的擴散領域。你現在煉氣七層的靈力罩如果收得夠緊、不往外洩一丁點光，它把你當成一塊石頭從腳邊走過去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你控制靈力不能在靠近它的任何一刻產生波動。你在戰鬥狀態中能完全壓住靈力不走漏嗎？”
葉塵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蹲下來，把廢劍握在手裡從橫向轉成縱向，靈力沒有透出劍刃表面。他維持那個姿勢站了將近十息，劍刃上沒有一絲光。然後他翻轉劍身，用劍脊拍了一下面前的枯樹幹。沒有靈力露出來，但樹幹表面出現了一道淺痕——靈力在他擊打的那一瞬間灌進了劍身內部又立刻撤回去了，沒有外溢。藥塵沒有再接話，但葉塵感覺到胸口的玉佩比平時暖了一線。
他沿著山道往下走準備回外門，剛繞過斷崖下方的灌木叢時，一個聲音從側面灌叢後面冒了出來。
“哥！”
葉塵停步。灌叢後面站著一個身形圓潤的年輕人，十七八歲，肩寬背厚，個子比他矮了半頭但寬度是他的近一倍。套著一件濺了火星的粗布短褂，褂子前襟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焦痕，腰間別著一柄打鐵的短錘。他的臉圓，五官擠在一起但眼睛不小，看見葉塵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左邊缺了一顆虎牙。
“我在這兒蹲了三天了。”他說。
葉塵看著他，沒接話。
“我是外門鐵匠鋪的，段浪。負責給外門弟子修兵器打鐵器的那家。”他拍了拍腰間的短錘，“我看你大比了。你打劉川那場、打蕭戰那場我都蹲在看臺最底下看的。你那個劍法，我家師父說那是打鐵的式子改的，弧線走得像掄錘。”
葉塵聽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他肩寬和腰腹之間的比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找我什麼事？”
“帶你進龍骨洞。”
葉塵的眼皮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在廢劍的纏柄上按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龍骨洞？”
“萬妖山脈北麓那個唄，外門老人都知道。鐵匠鋪的礦石就是從那邊山腳下采的，我去過七八趟了。”段浪說著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葉塵面前，抬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寬，“龍骨洞洞口那隻三階妖獸我見過一回——它蹲在洞裡睡覺的時候我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它睜眼看了一下，沒動。但它從洞口到石髓槽那一段路了，我跑得沒它快。你要是能靠近石髓槽不被它發現，我能幫你把那截斷崖上的乾草全部鋪一遍。乾草踩上去沒聲。我背幾捆乾草塞進去，把你站的那片地墊成軟面。”
“為什麼幫我？”
段浪把腰間的短錘摘下來在手裡掂了一下又掛回去，動作比看著靈巧。“我看了你三場大比。你被踩在腳底下的時候沒認輸。我爹當年也是這樣。他打鐵的時候被鐵水澆了腳面也沒扔錘子，他說扔了就輸了。”
葉塵看了他幾息。段浪站在日光裡，肩膀上的焦痕反射著亮度，他在說話的時候腰背是首的，但下頜微收，視線平視。
“人皇血脈。”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傳進葉塵的意識，極低，像擦著意識邊緣滑過的一根線。“他身上的靈脈走勢不是普通修士的路數。你再看他左手小臂外側。”
葉塵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段浪的左手小臂——露在外面的一截皮膚上有三條平行的青色脈線，很淡，像樹根埋在薄土下面的輪廓。
“走。”葉塵說。“但聽我的。”
段浪咧嘴笑了一下，缺了虎牙的那邊露出一個黑色的豁口。他把短錘從腰間摘下來扛在肩上，站到了葉塵身後半步的位置。“生死都跟著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