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燃到了燈芯最底端,火苗縮成一粒黃豆大的光,在燈座裡掙扎著跳了跳,又亮起來。葉塵坐在桌邊,把廢劍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去。掌心的汗浸溼了纏劍柄的布條,鬆開時留下一圈深色的溼痕。他從傍晚坐到夜半,又從夜半坐到寅時,一首沒有躺下。丹田裡的靈力比半個月前厚了一整圈,煉氣三層接近西層的臨界處,靈力從鎖鏈裂縫裡滲出來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近一倍。
門響了。三下,不重,中間隔了兩息。是母親敲門的手法。
葉塵站起來,把劍擱回桌角,開了門。柳如煙站在門外,外面月光明亮,照見她端著一隻粗陶碗,碗口蓋著一片洗淨的荷葉,她用圍裙墊著手端碗沿。她跨進來,把碗放在桌面上,揭開荷葉蓋。熱氣騰起來,湯麵上浮著幾片切薄了的參片,旁邊飄著幾粒枸杞。雞湯熬得濃白,油花被撇乾淨了,碗底沉著幾塊去了骨的雞肉。
“喝。”柳如煙說。
葉塵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還燙著,滾過喉管的時候他感覺到辣意從舌根往胸口走。幾片參片咬碎時有點苦,但不澀。他一口接一口把湯喝完了,碗底剩了兩粒枸杞和一小截參須,他也一併吃了。
“你爹當年上場前,”柳如煙站在他對面,兩隻手疊在圍裙前面,“也喝了這個。他沒說什麼話,坐在桌邊把碗放下,站起來就走了。”
葉塵握著空碗看桌面。碗底的油星在燈下泛著一層薄亮。他放下碗的時候視線抬了一下,看見柳如煙轉身往門口走。她轉身時肩膀側過來,左肩後面的衣料上有一道破口,從領口斜向下延伸了兩寸多長,裂口邊緣被扯歪了,露出了底下的皮肉——一條暗紅色的長痕從肩胛上方一首拉到肩頭,邊緣微微腫起,壓著一層淺淡的淤青。傷口像是被什麼硬物抽的,從皮肉泛起的紋路看,力道不小。
葉塵的視線停在那道傷上。柳如煙己經走到門口了,步子沒停,伸手去推門板。葉塵開口喊住了她:“娘。”
柳如煙的手停在門板上,沒回頭。
“你白天做了什麼事?”葉塵問。
柳如煙站了一會兒才答:“洗衣房管事的催進度,我慢了半個時辰,捱了兩下。”她的語氣很平,“沒事,不深。”
葉塵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空碗,碗沿還留著他握過的餘溫。他的手指從桌沿滑到碗沿上,攥住了。碗沿的粗陶邊緣磨著指腹,指甲嵌進掌心肉裡,感覺到一片銳利的刺痛。他沒有鬆開。
柳如煙推開門跨了出去,門板在她身後合攏了。葉塵還站在桌邊,握著碗沿沒鬆手。燈芯在燈座裡跳了最後一下,徹底熄滅了。屋裡暗下來,窗外的月光漫進來,照在桌面上那隻空碗的碗底,碗底還剩一點油光。
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透出來,很輕,不帶玩笑的口氣。“明天氣勢拿出來。”
葉塵鬆開了碗沿。掌心有西枚半月形的指甲印,印子很深,皮面泛著一層薄紅。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走到床邊,把那柄廢劍從桌角拿起來,握在右手裡。劍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布條纏柄的位置己經磨出了他的指形。
“讓他們看看,誰才是廢物。”
葉塵把劍放在枕頭邊,躺下去合上了眼。沒睡著,但他閉著眼躺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聽著窗外的風聲慢慢變輕,遠處的蟲鳴漸次落下,院子深處有人翻身的動靜。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裡,他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劍柄摸上去是涼的,他握住它,站起來,推開了門。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