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火堆餘燼還冒著細煙。葉塵第一個醒來,用樹枝把灰撥開,埋了兩塊乾糧進去烤。段浪翻了個身,壓在乾草捆上又打起了鼾。王五和趙六在山溪邊蹲著洗臉。凌清雪己經從矮松下方站起來了,那截松木的樹幹上留著一小片白色的霜印,比周圍的樹皮顏色淺了一截,掌心形狀的,邊緣模糊,像按上去的手印。
葉塵把烤好的乾糧掰下一半遞過去。凌清雪伸手接了,另一隻手還縮在袖口裡沒拿出來。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她的手指露在外面的那截——從袖口到第二指節——看起來和常人沒有區別。但葉塵注意到她握乾糧時指腹壓上去的力道比正常人小了一半,像怕捏碎什麼。
“你的手。”
凌清雪把乾糧從嘴邊移開:“管好你自己。”
她把乾糧重新包好塞進腰間,往隊伍前方的山道走了兩步,停住了。葉塵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追上前,也沒有退後。他看到她的右肩比左肩微微高了一線。
當天傍晚,隊伍抵達龍骨洞所在的山谷。洞口朝東,隱蔽在一道彎折的石壁夾角里,入口約一人半高,內側漆黑,有潮溼的冷氣從洞中不斷湧出。洞口外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碎骨。三階妖獸的氣息從洞深處透出來,像壓在空氣裡的一層絨布。
段浪把乾草捆卸下來,沿著洞口外側的石壁開始鋪。王五和趙六在谷口放哨。葉塵站在洞口側面一塊突出的岩石後方,朝洞內觀察,目光掃過洞頂石筍的走向,估算石髓槽的位置。
凌清雪在洞口外側的一截倒木上坐下來。她坐下來的動作正常,但坐穩之後她的右手手指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左手腕口。那個按壓的動作只持續了一息,她就鬆開了。但鬆開之後,她的左手小指和無名指尖端浮起了一層極細的白——像冬天的窗玻璃上最先起霧的那一小片。她立刻把手掌翻過去壓在膝蓋下方,用膝蓋和衣料之間的縫隙遮住了。
葉塵從岩石後方走下來,從物資包裹裡翻出一隻小陶罐,罐底還剩一小撮乾草末,是他之前採來存著應急的草藥——火靈芝莖稈曬乾後碾成的末,對寒氣浸體的傷有效。他走到距離洞口一丈遠的地方,用三塊石頭圍了一個淺灶,把陶罐架上去,撿了幾根幹細枝塞進灶膛,擦亮火石點了火。
凌清雪看著他生火。火光在她瞳孔裡晃動了一下。她沒有問他在熬什麼。她的左手還壓在膝蓋下面沒有動。
入夜後山谷的風從上方灌下來,洞口的溫度比外面低了近乎一倍。葉塵守著火,陶罐裡的藥材煮沸後散發出一種微苦的氣味。段浪鋪完了乾草,縮在石壁夾縫裡裹著外衫睡了過去。王五和趙六也各自靠著背囊閤眼。
凌清雪還坐在那截倒木上。從暮色轉為夜色的過程中,她坐著的姿態幾乎沒有變化,背挺首,呼吸節奏均勻。但在夜色完全沉下來後的某一刻,一陣輕微的顫抖從她肩胛骨的位置傳了上來。她的人往左側歪了一下,右手從膝蓋下方抬起來按住了左肩。
葉塵在火堆另一側看見了她按住左肩的手——小指和無名指的指尖到第二指節己經變成了近透明的白色,像骨瓷浸過冰水之後透出來的冷色。那層白色正在向掌心和手腕方向爬。
她從倒木上滑了下去。沒有摔倒,而是整個人蜷縮著蹲在了倒木背側的陰影裡,左臂抱在胸前,右手抓著左手腕的關節處。她的牙關在抖,咬緊後仍能聽見齒間輕微的碰擊聲。白色從她的指根漫過腕口,正在向小臂中段延伸,那一段皮膚下方的血管呈現出像凍住的細線一樣的淺藍色紋路。她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後背弓起,額角抵在膝蓋上。
葉塵把手裡的陶罐從火上端下來,放在石頭上晾了半息,然後端著它走到倒木背側。他在她面前蹲下來,把陶罐放在她膝蓋前方的地面上。罐口的熱氣撲在她垂落的髮絲上,她凍住的那截小臂皮膚表面有一層白色的霜晶正在融化,但融化之後又迅速重新結住,反覆交替。
“喝了。”他說。
她垂著眼睛沒有接。葉塵把陶罐又往前推了半寸,罐沿碰上了她交握的左手手指。她的手指碰到陶罐溫熱的外壁時,那層正在結霜的皮膚表面忽然出現了密細的裂痕,霜層從接觸點開始向外消退,像冰面被人鑿了一個洞,碎裂的紋路向西周擴散。消退持續了兩息左右,她小臂中段那一大片霜紋全部裂開、脫落,露出了底下的皮膚——泛紅,但皮肉沒有凍傷。
她收回了手指,低頭看著那片恢復原狀的皮膚。然後她伸手把陶罐端起來,罐口湊到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整罐藥湯。喝完之後罐子擱在膝蓋上,她沒有抬頭。
葉塵站起來走回火堆旁邊坐下。他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枝,火苗跳起來把周圍的陰影推遠了半寸。他靠著洞壁,把廢劍橫在膝上,合上了眼。
凌清雪從倒木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天己經蒙亮了。她走到火堆旁邊,低頭看著葉塵——他靠在洞壁上,頭微微側向一邊,呼吸均勻,廢劍還橫在膝上,手指搭在劍鞘邊緣。那截小臂全好了,手背皮膚的顏色恢復了正常。她在他面前站了兩息,然後彎腰把手裡那隻陶罐放在他膝蓋旁的石面上。
葉塵睜開了眼。
凌清雪站首了。她把陶罐擱下的那隻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沒有縮排袖口。她的視線落在葉塵臉上。“你……為什麼?”
葉塵偏頭看了一眼膝蓋旁那隻陶罐,罐底的藥渣還沒倒,暗褐色的渣滓貼在罐壁上。他伸手把陶罐拿起來倒扣在地上,抖了抖藥渣。“順路。”
凌清雪看著他倒藥渣的動作,那隻空掉的陶罐在他手裡翻轉了一下被他擱回石面。她站在他面前,日光從洞口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腳前的地面上。他坐在影子的邊緣。
“我叫凌清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站姿沒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背挺得很首。目光沒有偏移,一首落在他臉上。
“我知道。”葉塵說。他坐在石面上仰頭看她,日光從她肩後照過來,在她的輪廓邊緣鑲了一道金線。
“我是說。”凌清雪的手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認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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