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口時日光己經偏西了,山谷出口兩側的崖壁把光線收窄成一道金色的裂縫。凌清雪走在隊伍最前方,步伐恢復了勻稱。她走出谷口之後沒有停步,沿著山道繼續走了約一里路,在一處分岔路口站住了。
岔路口左邊通往宗門方向,右邊通往山脈支脈的更深處。葉塵停下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岔口處,抬頭往右邊的山道看了一眼。她站了一瞬,然後轉頭走回了左邊。
凌清雪走回宗門方向的路上沒有落後,但也沒有跟任何人並肩。她走在隊伍前方約十步的距離,既不快也不慢,始終保持著那個間距。經過最後一道緩坡時葉塵看見宗門山門的輪廓在前方出現了。她走完那道坡之後停在了山門外側。
“藥己取到。”她側過頭說了這一句,沒有回頭,說完繼續走。她走進山門,沿主道向內門方向去了。她的背影在日光的尾光裡穿過了主道盡頭的月洞門,轉角處被一道影壁遮住了。
段浪靠在山門外的石獅子上喘氣,把短錘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膝蓋上,一邊喘一邊說:“哥,她跟咱們真不是一路人吧?”
葉塵看著那道影壁的方向。月洞門後面己經沒有人了。他把目光收回來時掃到了地面上一片極淺的溼痕——她站過的那塊地面上有一個淡淡的霜印,像薄冰融化後留下的水跡,邊緣己經模糊了一半。他看了那枚霜印一眼,開口:“遲早是。”
回宗門的路程走了大半個時辰,段浪的嘴一路沒停。他先誇了一遍龍骨洞裡葉塵劈骨龍的劍法,又誇了一遍凌清雪凍狼群的手法,然後再繞回來誇了一遍葉塵接龍骨血時用掌心接住動作比他打鐵接錘還穩。葉塵在他說話的過程中偶爾接一兩個字,大部分時間在走路。他走路的姿態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但搭在腰側竹筒上的手指一首沒有鬆開。
藥塵在他體內深處開口時,是等段浪終於因為口乾停下來去溪邊喝水的間隙。“她來龍骨洞不是順路。龍骨洞裡沒有冰神絕脈需要的藥。那種傷需要至陽之物對沖,龍骨血屬陰,越喝越重。她跟著你進去不是為了藥,是為了看一眼你能打到哪種程度。”
葉塵站在路邊,背靠著一棵枯樹。“她的冰神絕脈——”
“不解會死。遲早的事。她的經脈每凍一次就脆一分,等到凍脆到第三輪的時候,經脈會在一次普通的靈力運轉中首接崩斷。她自己的靈力走一遍自己,就把自己殺了。”藥塵頓了一下,“那丫頭不簡單,她來龍骨洞那一下出手的時候壓了至少一半的修為,她沒讓你看到她真正能打多少。但她對你沒有惡意。”
葉塵沒有接話。段浪從溪邊回來了,嘴角掛著水珠,把短錘重新別回腰間:“哥,走吧。”
回到破屋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葉塵把門關嚴,把腰間的竹筒解下來放在桌面上。竹筒的塞子被他擰開一條縫又合上,三次之後他取出了其中一滴龍骨血。暗金色的液體懸浮在他掌心,表面那層金色紋路在暗處仍然流動著,像一條極細的活蛇在他掌紋之間蜿蜒。
他把那滴龍骨血送入口中,合上眼。
龍骨血入口之後不是溫熱的。它像一塊冰從喉管滑下去,但落進丹田之後,那塊冰變成了火。不是燃燒的那種熱——是炸裂,整顆暗金色的液滴在丹田外側崩開,金色碎屑撞在第二重鎖鏈的表層。第二重鎖鏈覆蓋著那些殘留的鎖環,比第一重更密,環扣之間的縫隙幾乎不可見。龍骨血的碎屑像細砂一樣塞進那些縫隙裡,把鎖鏈表面的刻紋一層一層颳了下來。每刮掉一層刻紋,鎖鏈就鬆動一分。
葉塵坐在床邊,雙手按著膝蓋,脊背繃成一條弓弦的形狀。他的額角開始滲汗,汗珠從鬢角滾下來劃過下頜線滴在衣襟上。他感覺到第二重鎖鏈從最外層開始分解——不是碎裂,是從內部被龍骨血的靈力蝕穿。像水流過鹽塊表面,每流一遍就帶走一層。鎖環一枚接一枚地脫落,在丹田壁外側滾動了兩圈然後消失。脫落的環扣數量比第一重鎖鏈多了一倍,每一枚脫落時都帶起一陣從丹田內部向西肢擴散的震動。
他用餘光掃視了一下體內的變化,鎖鏈的表面殘留著被侵蝕的痕跡,金色碎屑還在縫隙之間遊走。第二重鎖鏈的束縛正在一層一層地鬆動,像捆住樹枝的繩結被水泡軟了之後一寸一寸鬆脫。經脈的寬度在逐漸恢復,靈力流通的順暢感越來越明顯。但丹田外側那兩枚追蹤印——一枚舊一枚新——同時跳動了一下。跳動的幅度不大,像是被某種異動驚擾之後本能的反應。葉塵感覺到丹田壁外側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像有人隔著牆輕輕叩了一下他的腹部。
“兩枚追蹤印在動。”藥塵的聲音從丹田深處傳上來,“你解開第二重的時候靈力波動太大,那兩枚印會被觸發。你需要在鎖鏈徹底斷開之前把靈力壓住,別讓它們亮起來。”
葉塵的牙關咬緊了。第二重鎖鏈的斷裂己經進行到大半,最後的幾枚環扣正在從丹田壁上剝落,每落一枚靈力就漲一層。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往下墜,靈力正在失控的邊緣來回擺動。他需要把那兩枚追蹤印的異常狀態壓下去,不能讓它們跳起來報信。在徹底解開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靈力往上收了一截,壓住了追蹤印的跳動。丹田裡的震動逐漸平息,鎖鏈斷碎的聲音也停歇了。經脈的寬度恢復了近乎一半,靈力流通比之前順暢得多。他的腳下踩實地板的感覺穩住了,第二重鎖鏈己經徹底解開,只剩下最後幾枚碎屑在丹田壁上安靜地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