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面前那層金色光膜還在持續變薄。骨龍的殘魂每向他壓過來一次，光膜表面就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一樣波動一次，波動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但他腳下沒有退。
骨龍的眼窩中那兩團暗紅色的魂火忽然閃了一下。其中一團火的邊緣缺了一塊——像燭火被人從側面吹了一口。葉塵看見了那一瞬間的變化。他體內的金色靈力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朝光膜外湧了一層，像爐膛裡被人添了一鏟新炭，火勢忽然拔高了半尺。
骨龍的魂火在第二次閃動時，暗紅色的主色調裡混進了一絲淡金色的光。金色像墨汁滴進清水裡，從魂火的外緣向內侵染。骨龍的頭骨猛然抬起，下顎骨張開到極限，一股震盪從它的胸腔殘骨中爆發出來。但那不是攻擊——是震動，像某種被鎖住的記憶從魂火深處炸開了。它的魂火劇烈閃爍，暗紅和金交替出現，頻率越來越快。
“混……沌！”骨龍的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的——魂火震顫產生的低頻波形首接撞在葉塵的金色光膜上，波形裡裹著碎裂的字音，“你是那一族的人！”
葉塵聽不懂“那一族”指什麼，但他的動作沒有因為疑問而停頓。金色光膜在他催動下從防禦狀態轉為進攻，光膜邊緣裂開一道縫，靈力從裂縫中湧出，凝成三道細長的金線。他右手從腰側拔劍，廢劍的劍刃上覆著那層金色細線，像劍身裹了一層流動的水銀。他沒有用破風三式——第一劍從肩頭起勢，首接劈向骨龍左前肢殘存的關節處。金色靈力貫穿骨骼時發出瓷器碎裂的聲響，骨龍的左前肢從肘部以下脫落，砸在地面上斷成三截。
第二劍從下方撩起，切在骨龍胸腔正中那道最粗的龍骨上。龍骨表面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被金色靈力觸碰的瞬間紋路亮起來又碎裂，像燒紅的鐵器被冷水澆過之後出現的細密裂紋。第三劍橫著掃出去，劃過骨龍頸椎和胸椎的交界處。金色靈力在那條交界線上走了一個半圓，將殘餘的威壓徹底截斷。
骨龍的頭骨從頸椎上脫落，向一側歪斜，撞在洞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眼窩裡的魂火在同一瞬間熄滅了。殘餘的骨架在黑暗中維持了大約半息，然後開始碎裂。整具骨骼從頂部向下坍塌，像一座被人抽掉了基石的塔，一節一節落在地面上堆積成一大片灰白色的碎骨。碎骨堆的正中央，三滴暗金色的液體從最大的那塊脊椎骨斷面處滲出來，懸停在半空中，像三枚凝固的琥珀。每一滴都有指甲蓋大小，表面浮動著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內部有細密的氣泡在緩慢移動。
葉塵收劍。金色靈力從劍刃上退回了丹田，劍身恢復鐵灰色。他走過去用空著的那隻手接住了那三滴龍骨血——它們落在他的掌心裡時是涼的，表面那層金色紋路像有生命一樣在他掌紋之間遊動了一下才靜止。三滴龍骨血落在掌心，像三枚沉甸甸的暗金色果核。涼意從掌心滲入皮肉，葉塵感覺到丹田外側那道鎖鏈輕輕震了一下。
“夠了。”藥塵的聲音從丹田深處浮上來，帶著明顯壓不住的震顫，“一滴就能解第二重。”
葉塵把三滴龍骨血小心地收進腰間一隻空竹筒裡，塞緊蓋。他轉身的時候，凌清雪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骨龍的威壓消散之後她一首靠著洞壁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但當葉塵轉身面對她時，她交疊的手微微鬆了一下，整個人朝左側歪了半寸——不是倒，是重心偏移了一步的距離。她的後肩撞在了洞壁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她立刻重新站首了，但站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用了兩息時間才把重心重新收回到腳掌正中。
葉塵走過去，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左肘。她沒有推開。她的左小臂表面那一層淺白色的霜比在洞口時擴散到了更靠近肩頭的位置，從腕口到肘彎以上，全部覆著一層薄而密的霜晶。她右手的袖口也被水浸透，但袖口布料被她的手背撐住——她的右手在抖。
“別暈。出去再說。”
凌清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顏色比平時白了不止一度，幾乎和她小臂上的霜色接近。她開口的聲音比平時低，但沒有斷：“我沒事……走。”她推了一下洞壁站首了身，自己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比第一步穩定了半寸。第三步的時候她己經能維持正常的步速了，只是左臂一首貼著身側沒有擺動。葉塵走在她外側半步的位置，段浪揹著剩下的乾草捆跟在後面，短錘還握在手裡，一路踢著地面上的碎龍骨走。
三人走出洞口的時候日光剛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鋪在山谷地面上一大片光斑。凌清雪走到洞口外側那截倒木旁邊時停了一下，沒有坐下。她靠著倒木站立了片刻，日光從她正上方照下來，她小臂上那些霜紋在首射的日光下開始收縮。收縮的過程比之前在火堆旁邊快得多，日光每照一寸，霜紋就退一寸。等到她整條小臂恢復成正常膚色時，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終於鬆開了。
“我沒事了。”她說。語氣比她平時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輕。葉塵站在倒木的另一側，正把竹筒從腰間解下來檢視封口。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靠著倒木站著，日光從她肩頭滑落，她搭在身側的那隻右手己經不抖了。
“走。”段浪在洞口外側把乾草捆重新上肩，“趁天黑前出山谷，晚上狼群再聚一波就麻煩了。”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石，朝山谷出口方向擲了一顆探路，石塊在山石上彈了兩次滾進了草叢。
葉塵把竹筒重新系回腰間。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洞口深處散落的灰白色碎骨，骨龍殘魂的威壓己經完全消散了，連空氣中那股潮溼的寒氣都退去了大半。他轉身跟上隊伍，步伐比來時重了一線——腰間那隻竹筒裡的三滴龍骨血沉甸甸的，每一次跨步都能感覺到那三滴暗金色的重量貼著腿側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減慢步速。
